第十九章

凌霜抬眸，因情绪激动而产生的血丝还未消退，一双眼睛红得吓人，眼角却一片干涩。

他的肩膀终于松了下去，轻轻向后靠在舷窗上，却一言不发。

路远洲感觉到少年浑身的尖刺逐渐变得柔顺，顺势拉过那只还在滴血的右手，摊开。

果然，一道被碎玻璃尖利边缘割破的长长血痕赫然出现，因为掌心的运动而不断渗出殷红的鲜血，顺着皮肤纹理蜿蜒流向细白的手腕，继而隐入浅蓝色校服袖口当中。

凌霜没有丝毫反抗，任由着被拉进休息舱。

休息舱的地面上可谓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渣，未干的水渍，还有一件深蓝色的帝国学院校服散落一地，路远洲看见了却并未言语，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盒药箱，里面是一些急救药品。

被玻璃割伤时心绪被翻涌的不忿占据，因此并未感觉到丝毫痛楚，眼下止血药粉撒在伤口上倒是叫人疼痛难忍，凌霜不由得发出了轻微的嘶气声。

路远洲抬眼看他，发现少年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心里不由得发颤，语气也变得严肃：“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以后不能这样。”

习惯之后疼痛便轻微许多，凌霜只垂眸盯着自己沾满药粉又缠满纱布的手，小声道：“你真的不会将我交给治安官吗？”

“现在知道害怕了？”路远洲忽然揉了揉他的头发，顺势坐到了他的左边，“放心吧，飞船已经在去第九区的路上了，刚刚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的。”凌霜摇摇头，目光看向地面上那件深蓝色外套，“可是我只相信你，不相信你旁边的那几个治安官，他们都拿着枪指我，我，真的没有想要伤害你的意思。”

凌霜侧过头看他，清亮的眼眸染上了些许踌躇：“你是来救我的，而我却用枪抵着你的后背，想要利用你，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闻言，路远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又揉了揉凌霜的头发：“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

说完，抽出自己的备用枪放到凌霜手上。

这是一把银质手枪，金属枪身泛着莹莹冷光，形制秀气精致便于隐藏，他不常用，在凌霜的手心竟显得刚好。

“它叫银翼，是我母亲曾经的配枪。”路远洲包着凌霜的手握住枪柄，将他的食指扣在扳机上，将枪口放在自己左胸的位置，微笑着看向凌霜。

“开枪吧。”

凌霜吓了一跳，想要将手缩回来，但路远洲的力气极大，不让他收回手，坚定地重复道：“凌霜，开枪。”

“二殿下，不行，不……”凌霜不知眼前这人是突然发了什么癔症，还是要给予自己关于生死的考验，拼命摇头。

路远洲忽然用拇指抵住了他的食指，凌霜感受到力道惊得瞳孔震颤，可他还未来得及有其他动作，扳机却已经被对方轻巧而坚决地扣下！

“路远洲！别开枪！”凌霜紧紧闭上了双眼，声音发着抖，“别……”

预想中的枪响却并未出现，只有扳机扣动的轻微咔哒声隐没在了他颤抖的声音中。

凌霜惊疑不定地试探着睁开眼，却发现路远洲正微笑着看着他。

左胸的位置完好无损。

凌霜几乎浑身瘫软下来，强撑着怒道：“你疯了吗？！我说了我不想伤害你，你为什么要拿着枪往自己胸口上撞！”

“因为你根本不会用枪。”

凌霜霎时静了下来。

说完，路远洲放开了凌霜的手，一手握着对于他来说有些过于小巧的手枪，拇指在后方一个突起的拨片往下轻轻一勾，金属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械声。

他忽然恶趣味地抬手对准了凌霜，笑道：“以后拿枪威胁别人，记得把保险栓打开。”

凌霜面对着枪口，却没有感到丝毫害怕，他的脸由白转红，继而用手指搓了搓衣角，小声道：“我怎么知道……”

路远洲看着他羞赧的模样，只觉得可爱极了，微笑着将保险栓扣好，将枪放在凌霜掌心。

凌霜眨了眨眼。

“这把枪你留着防身，等回了上城，我带你练枪。”路远洲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

“谢谢。”凌霜手里攥着枪，眼神却暗淡了下去。

第九区天灾，母亲和弟弟生死未卜，若是事情真的按照最坏的情况发展，回上城还有什么意义？

独自一人在上城享受着日光与资源，连家人遇到危险都不能及时赶到，这与他抛妻弃子的父亲又有何区别？

不如叫他也一同葬身在天灾之中。

至少不是个懦夫。

“没事的凌霜，救灾已经开始，你的家人会平安无事。”路远洲看出了他心中的忧虑，收起笑容，伸手揽住凌霜有些消瘦的肩膀，低声宽慰道，“而且你的家人也不希望你一脸憔悴地出现，再休息一会儿，我们还有些时间到达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