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的思绪从脑海中那失衡的推演中抽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在路远洲的注视下缓缓躺下闭目养神。他感受到一只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许是体内的安定剂还未代谢干净，很快便陷入了安宁黑暗之中。

床上的少年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均匀，路远洲看了一会儿，起身去了驾驶室。

这艘飞船接入了最新的自动巡航驾驶系统，无需操作也能够顺利到达目的地，屏幕下方显示的坐标数字不断变换，路远洲在控制台前坐下，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

而控制台的中央，摆着一张小小的泛黄相片。

竟然是凌霜从被灭口的一家带出来的那张全家福！

“殿下，情况怎么样？”卓玉的身影从暗门中出现，语气十分不近人情，“您给他注射了多少？”

路远洲淡淡看了休息舱监控一眼：“没有，他很听话，正在休息，你继续吧。”

卓玉沉默了两秒：“刚刚没来得及跟您细说，这张四人照片是在周老头的秘密保险柜里搜到的……他们对此如此重视，我猜测，这里藏着智脑主控密钥的关键。”

“这张照片不是他们的。”路远洲目光扫过照片上四个人的脸，“是凌霜将它带到了上城。”

“什么？！”

“凌霜盗用了那个孩子的录取通知书和准考证进入帝国学院，我猜测，他出于某种原因将照片拿走，并且一路带到了上城。”

诡异的沉默之后，卓玉一脸犹疑：“殿下，难道他在下城时就是林先生的眼线了？”

“不会，”路远洲冷哼一声，“若真是这样，他们不会不知道传说中的预言之子已死，而那姓林的也更不会如此严密地暗中监视他。”

他拿着凌霜的通信仪端详了片刻，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拆开后盖，从中抽出了一枚细小的芯片，指尖一捻，芯片霎时粉碎。

“好吧，眼下周老头已死，林先生也不知所踪，凌霜这孩子对于他们的意义已经不得而知，不过，我们还是将他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稳妥。”卓玉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这样殿下您的胜算也要高上几分。”

“那是自然，带他回第九区原本就是想要亲自探查一下他的身份。”路远洲将凌霜的通信仪恢复原状，勾起嘴角，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此时重大，不能假借他人之手。”

“我明白，只是殿下，这件事您有些冲动了。”卓玉压低了声音道，“眼下上城都传开了说您从治安队手里抢人，为了一个beta美人昏了头。”

“这样不是更好吗？”路远洲挑了挑眉，“对了，舅舅那边什么情况了？”

“殿下，家父今早已经带领军队驻扎第九区，有些企图闹事的暴民已经被镇压了，他请求您若是有时间，一定见上一面。”

路远洲沉默片刻，摇头笑道：“这次出城不是为了美人么，若是再与舅舅相见，那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了。”

“可家父想与殿下商量的是……储君之位。”

“父皇还未立下诏书，储君之位岂是我们能够左右的？”路远洲盯着卓玉，似笑非笑，“舅舅未免有些忧思过重了吧。”

监控室画面上，凌霜已经从休息舱的单人床上坐了起来，在路远洲的注视下，慢慢打开房门，穿过走廊，站到了驾驶室门前。

卓玉立即收起照片隐入了暗门之中。

凌霜在门口站定了，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半晌，终于抬起手敲了敲驾驶室的金属门。

刚刚他其实只睡了一小会儿，路远洲离开后不久便醒了，却一直不敢睁开眼。

随着飞船航行的轻微晃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已经离第九区，离家越来越近，可不断回想咀嚼着通讯仪里的求救消息和石沉大海的问询，他内心如同被重物压得喘不过气。

等待的过程最为漫长无力，还会疯狂蚕食人的意志，凌霜的脑海中的画面再次被漫天大火占据时，他再也无法忍受，翻身下了床。

走廊隔几步便有一个舷窗，外面的光线透了进来，可他却不敢向外看上一眼。

只怕第九区已然成为人间炼狱。

他本能地想要找到路远洲，于是来到了驾驶室。

“二殿下我们，还有多久到……”

凌霜尽量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却无法控制牙关的颤抖。

路远洲见状揽着他进了驾驶室，安抚性地摸着他的后背顺了顺，却发觉连他清瘦的脊柱都在微微发颤。

“别紧张，马上到第九区，”路远洲腾出一只手切换了实时航线画面，却发现飞船下方是一片夹杂着烟尘的灰黑浓雾，于是又默默将画面关闭了。

其实画面只在屏幕上显示了一瞬，凌霜却已经看了个清楚，皱眉闭上了眼。

“不管到时候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好吗？”路远洲将他受伤的右手握在掌心，“相信我，我会尽力帮你找到你的家人。”

凌霜深呼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再次睁眼，眼神清亮坚定已经没有任何犹疑的雾气。

“就算是尸体，我也要找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