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亲子检测报告很长，但结语只有短短一句话，就这么一句话，断绝了他的所有念想。

排除生物学母子关系。

凌霜立在书桌前，冷调的灯光打在没毫无血色的皮肤上，如同一尊冰雕。

他听见自己浑身骨骼咔咔作响，然后这尊冰雕粉碎了，融化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洇开一大片绝望的灰渍。

无数儿时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在第九区时，他们虽过得捉襟见肘，但母亲那些温柔的，微笑的，佯怒的，悲伤的脸庞，是那么清晰真实，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他感觉到一阵茫然，机械地将纸张放回原位，又像个鬼魅般一步步离开，他不愿相信，怎么忽然之间，母亲就不是母亲，弟弟也不是弟弟了。

自己前十八年的人生，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自己名义上的伴侣，那个莫名就对自己情有独钟的帝国二皇子，昨天才言之凿凿答应也不会对他有欺瞒的人，竟然早就知道这一切。

这一刻，仿佛有一张黑色的巨网铺天盖地卷来，而自己却傻兮兮地在这底下站了十八年，任凭乌云一般的阴谋将自己包围，淹没，窒息。

人生中遇到的每一张脸孔，母亲，弟弟，周老师，林先生，还有……路远洲，都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扭曲而晦暗。

报时的钟声敲响，凌霜浑身一颤，如同从一场延续了十八年的诡谲困苦的梦中惊醒，他一抹脸上的潮气，冲上了二楼自己原先待过的房间。

离开，必须离开这里！一个声音冲破迷雾朝他呐喊。

衣服用品一概不取，他拉开抽屉，一把银色的手枪静静地躺着，凌霜将它拿了起来，有些笨拙地更换了新的弹夹，然后别在后腰的位置。

时针指向凌晨四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别院就会渐渐苏醒，凌霜没有丝毫犹豫，从窗台上一跃而下。

一回生二回熟，他瞄准了松软的泥土，在落地的瞬间降低重心，翻滚两圈泄了力，而后朝着那道隐藏在林中的小门奋力冲去！

不过几分钟，出口已经近在眼前，而那镂空雕花铁门的正中央，却有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静静地注视着他！

是路远洲的母亲，这座别院庄园的女主人，也是她，将这一切阴谋在自己面前赤裸裸地撕开。

凌霜这才减了速，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射出愤怒而怨恨的目光。

“夫人，”他用尽了自己学得不多的礼仪教养才没有冲上去与一个病人拼命，沉声道，“劳驾您让开。”

女人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竟然当着他的面将那雕花铁门奋力一推。

吱呀一声，铁门晃晃悠悠应声而开。

自由近在眼前，凌霜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往外走，不料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带我一起走。”女人紧紧盯着他，声音紧绷而尖利，这是发病的前兆。

凌霜怔了一秒便开始奋力挣脱：“你疯了吗！”

“带我一起走！”女人的双目变得猩红，指甲死死嵌入凌霜的小臂，掐出几道血痕，“带我离开上城！”

“不可能！你放开我！”花田对岸的别院已经亮起灯，凌霜见似乎有人在四处搜寻，好在有树影草丛遮挡，他的行踪才没有第一时间暴露，于是焦急道，“你是君主的女人，皇子的母亲，你已经不可能离开这里了！”

“带我走！”女人发出凄厉的惨叫，透过层层树影，别院周围搜寻的安保立刻齐刷刷地朝这边奔来，凌霜见状急火攻心，反拽住女人的手腕，而后抽出枪，用枪托重重击打在那干瘦的手肘处！

一如在第九区将塌未塌的废墟里，用石块狠狠碾碎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要逃，任何人也不能阻挡！

女人吃痛松了力，凌霜拔腿就跑，谁料那原本早已无法站立行走的女人竟然从背后扑了上来，一把将他扑倒在地，凌霜始料未及，银色的手枪从手中脱出。

他下意识想去拿，女人竟然先他一步匍匐着爬了过去，拿起那把银色手枪，枪口正对凌霜的眉心。

“放我走！我已经被关在这里十九年，整整十九年！我潜进皇室，与君主没有半分情谊，你们道貌岸然地用那台治疗仪读取我的记忆，把我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疯子！一分一秒我也不愿再多留下去！我想逃，但所有人都阻止我，没有人来救我！从没有人来救我！”

凌霜又惊又惧，看着女人疯狂的神情，又望向那黑洞洞的枪口，心里一阵发凉。

“凌霜！母亲！”远远地，凌霜听见路远洲的声音，树影缝隙间，只见他带着别院的所有保镖朝小门这边冲来，随行的还有提着药箱的两个医护。

那药箱里装的是镇定剂，每每女人发病之后，只需少许，便会立刻安静。

可刚刚听完了那撕心裂肺的控诉和剖白后凌霜却疑惑了，那关于疯病的治疗，似乎才是让她崩溃的源头。

女人也似听见了声音，模模糊糊由远及近，她跪在地上骤然回头，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呐喊：“我不会再让你们得逞了！”

而后，她忽然将枪口调转方向，对准了自己！

“不要！”情况瞬息万变，凌霜倏地睁大双眼，伸手要去夺枪，却不料女人微微一笑，对着自己的心脏，没有丝毫留恋地扣动了扳机！

凌霜不忍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