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甚宽敞的土路上只有李家村这一架牛车闷声走着,天色还暗着,赶车的窦老头也不敢赶太快,慢悠悠地驱着他的牛。
“窦大爷,走这么慢,不会晚吧?”知青里性子比较急的小杨问道。
“我来回多少遍了,放心吧,包管晚不了你们的。”窦老头抽着烟袋锅子,橘红的烟丝一亮一亮。
窦老头语气笃定,大家也放下心来,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进了十二月,这风就刮骨刀一样在人露出的皮肤上来回地剃。几个南方省市来的知青至今都还有点不习惯,彼此挨得紧紧的取暖。
大多数人嘴里都在念念有词,无声地复习背过的东西,尤其是那几位选了考文科的,牛车上的氛围安静又紧张。
只有李佳苗,头随着牛车的晃悠一点一点的。
太阳带着百万知青的希望从地平线缓缓地爬升,阳光照亮了不远处的镇子,低矮的房子被镀上了一层金光。车上的知青们看着这个来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小镇子,第一次觉得它看起来是如此可爱。
与亢奋的知青不同的是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的李佳苗,她把布包搂在怀里,眼睛半睁着,一脸倦意,像是昨天一夜没睡。
她也的确一晚没睡,先是等李闻音,结果她一直都没回来。后来是磨着高秀禾非要跟着知青们去镇子,磨得高秀禾答应后怕起晚了,硬是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李家村的知青们都被安排在了公社礼堂里考试,众人到的时候,礼堂外面已经站满了人。周扬看着密密麻麻来考试的人心沉了下去,之前他还抱着一点侥幸,万一第一年恢复,很多人不敢考呢?
李家村的人也围成一个小圈,互相挡着风开始吃早饭。
李佳苗掏出两个鸡蛋,犹豫着分了一个给李闻音,自己扒了一个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李闻音犹豫了一下,也扒开了手上的鸡蛋,珍惜地慢慢吃着。现在鸡蛋都算荤菜,平时都要攒起来换东西的。就算家里吃鸡蛋,那也是从来没有她的份。今天李佳苗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分了一个给她。
吃完饭,入场的时间就差不多了,众人排着队奔向他们的战场。
考场内的时间过得那么快,考场外的人却等得度秒如年。
上午场结束了,呜呜泱泱的人鱼贯而出。有人志得意满,看着就知道考的不错;也有一出门就开始呜咽着哭个不停的;还有的面色暗淡地拿着自己的东西准备直接回去的。
李佳苗捧着从旁边要来的一杯热水,抻着头,企图在人堆里面找到李闻音。她的目光在哭成一团和打算直接回家的那些人脸上流连了一会儿,如果李闻音一会儿这么哭着出来就好了。
李佳苗没等多久,就在人群里找到了和乔艺并排走着的李闻音,两人都朝对方偏着头说些什么。有点失望,李闻音面色如常,倒是她们身后跟着的周扬低着头,浑身都散发着失落的气息。
李佳苗快步走上去,就听到周扬沮丧的声音:“有一半的题没做出来,我明天也不来了吧。我看有的人下午就直接不考了。”
“你本来就是过来试水的,就当模拟考试了,考完这三天明年你就熟了。”乔一冷酷地像杀了十年的猪。
李佳苗凑上前,把杯子朝李闻音的方向递了过去:“我在旁边大爷那要的,还热着呢,你们快喝了暖暖身子!”
李佳苗的再一次反常让李闻音警觉起来,摆摆手:“不喝了,万一想上厕所就不好了。”
“这么冷的天不喝点热水怎么行啊。你好歹是我姐,我能这时候找你麻烦吗?”
这声姐喊得李闻音怔住一瞬,在她父母还没死的时候,一丁点大的李佳苗就是这样跟在她后面,一口一个姐地喊着她,赖在她身上咯咯笑。
李闻音愣神之际,暖和和的水杯被塞到了她手上,暖意从指尖到手心,再到全身。她低下头看着这杯冒着热气的水,那年刚失去父母的时候,小小的李佳苗就是这样暖烘烘地一小团,却偏偏想把她整个抱进怀里安慰。
陷在回忆里的李闻音抬起了水杯,李佳苗眼睛里的火苗随着水杯的抬高越燃越旺。就在杯子马上要触到李闻音的嘴唇时,一只雪白纤细的手盖在了杯子上。
李佳苗抽了一口气。
乔一把杯子从李闻音手里接了过来,怼到李佳苗脸前:“你喝一口。”
“你什么意思啊。”李佳苗回话回的底气不足,刚才还因回忆变得柔软的李闻音突然觉得风好像钻进了包的严实的棉袄里,她没忍住打了个冷战。
灵魂已经足够强壮的乔一五感都比常人发达一些,在李闻音举起杯子的一瞬间,她闻到了不属于白水的味道,那是植物汁水散发出来的稀薄的辛、苦的香气。
“水里放了什么你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