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侯爷的人去时那妈妈就已经咽气了。”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侍从向刘恪禀报着。
刘恪冷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明明对不起姜母半辈子却在临入土前想着还债的李妈妈,还是在笑为了死守这个秘密而枉做小人的姜父。
那日发生在安定侯府的事果然沉寂下去,一个秘密终究变成了另一个秘密,只是姜母会时常跑来金铃子的医馆,找借口看病买药,只想多跟她说几句话。
乔一也借故搬出了安定侯府,乔家在京城也是有宅子的,之前不过是为了姜母和姜崇礼,也为着她自己一个孤女有照应才会常年寄居在侯府中。
往日尚算热闹的侯府,如今渐渐冷清下来了,下人们虽不知出了什么事,但总觉得几个主子之间的氛围变得诡异无比。只除了被蒙在鼓里的姜老太太——姜父姜母怕这消息会刺激得老祖宗直接归西——一如既往地把姜崇礼当心肝肉来疼。
姜母面对这个疼了二十年的孩子,一面无法顷刻就放下,看到好吃的、好穿的依旧会第一时间想到他,另一面却又在看见他时忍不住地在他的脸上寻找李氏的影子。
其实姜崇礼是不像李氏的,不然这些年来两人时常在一起,早就会被看出端倪。只是有心寻找,总能找出一两分微妙的相似,像是他左脸那一个不甚明显的梨涡就和李氏一模一样。自从发现了这一两点相像处后,姜母每次见他,眼睛就会不自觉地往这些地方飘,越看越膈应,进而又想到这个孩子为了侯府的富贵不惜弑母。
时间久了,姜母也就懒怠见他。
就连当初为着爵位一门心思隐瞒实情的姜父,对着姜崇礼的态度也日渐微妙,他是想爵位传承不假,也的确不舍这个悉心教导了这么多年的接班人,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姜崇礼娶金铃子,并生下有自己血脉后代的情况下。
如今,自己那个死犟的亲女儿直接不认侯府了,即使爵位还在,又有什么用?只要一想到自己百年之后,这个爵位会落在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乳娘之子的手上,姜父就难受得不得了,他甚至已经在琢磨着实在不行,倒不如从庶兄弟的子孙里挑一个资质不错的孩子来养着,横竖他还有时间。
这就导致了,姜崇礼虽然还是名义上的主子和世子,下人们也依旧听他使唤,但知道内情的他本人在姜父姜母面前却无端气短起来,越来越像个属下。也正是因此,他倒是跑姜老太太的厚德堂比旧日勤快了不少,因为在这里他还能从中感受到曾经,他没法子不沉溺。
与此同时,他对金铃子和乔依的恨意也在日渐升腾。
前者在于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与他成亲,和侯府断得干干净净。姜父也不是没想过拿权势逼着她关了医馆,但她后面站着康宁公主和摄政王,动手的风险太大。但姜崇礼知道,不管姜父之前多生气,现在跟姜母说起这个女儿时愤怒中也夹杂着一丝欣赏,觉得不愧是自己的亲女儿,这样有骨气、有手段。
这种种的一切都让他像个丑角儿,就好像他拼死宝贝的东西却是金铃子弃如敝履的。
后者在于乔一的翻脸不认人,他将一切都归咎于乔一知道了他不是真的世子,所以才走得这样干脆。
远在医馆的两人并没有接收到姜崇礼仇恨的脑电波,或者即使接收到了也不会在乎。
“侯夫人,您很健康,就不要再来医馆了好吗?”金铃子无奈地收回诊脉的手。
“我是真觉得睡不安稳。”姜母赶忙说,“你给我开服安神汤吧。”
“是药三分毒,您回去喝点红枣桂圆小米粥也就行了。”金铃子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身体,“我们也要关门了,您请回吧。”
“师父,药柜理好了。”一个把头发全扎起来的小丫头过来,“侯夫人。”
“香雪?”姜母这才看到一直在旁边药柜上忙活的小丫头居然是从自己府上出去的,当时乔一搬出府时特意问她要的一个小丫头,“你怎么在这?”
香雪笑得比在侯府时开朗得多:“是表小姐,她说谢谢我当时在她撞棺的时候拉住了她,就把卖身契给了我,也去官府帮我消了奴籍。师父人也好,说我不算蠢笨,就收下我跟着学医了。”
“哪里是不算蠢笨呢?铃子明明老夸你学东西快呢。”乔一自医馆后院进到前堂,“姑姑。”
香雪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那是师父鼓励我呢。”
“你是学得不错。”金铃子向来不吝啬夸徒弟,这也是跟着自己师父学到的。
“我去后院儿把晒好的药收一收。”被夸得都快脸红的香雪小碎步往后院跑。
姜母感觉自己像是个局外人,完全插不上话,赶忙把话题往自己这边拽:“依儿,我带了些点心来,有你爱吃的。”姜母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不知道铃子喜欢吃什么,就多带了几样,你试试……”
金铃子看着满目都是祈求的姜母,到底没狠下心来:“您要是不嫌弃,留下吃顿饭吧。”
姜母喜不自禁,赶紧喊人把三大盒点心都提进来:“你都尝尝,喜欢什么跟我讲。”姜母又把其中一盒特意提出来,“这一盒里的都是我亲手做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
经过一晚上姜母过剩母爱狂轰滥炸的金铃子有点累,好吧,是很累。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热情的人,她师父疼她但也是个平和的人,姜母则像是那种会摁着猫咪强行贴在肚皮上来回吸的人。
“我本来想和侯府断干净的……”金铃子语带惆怅,“比起一个女儿,安定侯明显更看重他的爵位。”
“顺其自然吧。”乔一把金铃子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如果实在不忍心,就记着,姑姑是姑姑,侯府是侯府。”
金铃子点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乔一说道:“昨日我去公主府,康宁公主挺委婉地提醒我,姜崇礼最近好像很得长公主的看重,他似乎挺恨我们的,在长公主那……”
金铃子没有说完,到底是曾经的恋人,闹到如今这个地步,金铃子也觉得难堪,但不说的话她又怕乔一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