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萤是他的眼睛。

谢聿说：“那个人不会要一具残缺的容器，为摆脱他的窥视，我挖下了自己的眼睛，将一半的能力封存进去。”

“它成了鹿萤，也是我明面上唯一的弱点。”

眼睛……是一个人最不会说谎的地方，藏不住爱与恨。

林疏眼珠微转，抛出下一个问题，幽深如夜的眸子直映人心：“他身上为什么没有你的气味？”

鹿萤身体一僵，八爪鱼般缠住林疏，将脑袋抵在他的颈窝里，不敢抬头。

谢聿的呼吸也跟着迟滞一瞬，心缓缓往下沉，自己身上的王兽气息是怎么来的，他大概也猜到了。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问题。

他微妙的绕了过去：“任何一丝纰漏都会致命，我当然不会留下这样的破绽。换做是你，也不会的，不是吗。”

林疏鼻翼翕动，全是谎言的味道。

他定定看谢聿一眼，眸中飞快闪过恶意，嘴角翘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步步紧逼：“那之前，为什么不肯承认同族的身份？”

谢聿沉默着，林疏感觉到腰上的两条胳膊越发用力收紧。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他们的对话。

外围护卫队终于到了。

谢聿仿佛从某种状态中惊醒，指尖用力握紧盲杖，神情变得冷凝睥睨：“我没有必要把一切安排都告诉你。”

“先生——”

护卫队冲进来，第一时间确认谢聿的安全。

黑雾扩散范围极广，外面满地的尸体，跟随谢聿进来的第一波护卫队已牺牲了。

从来没有过这样大面积异能暴动，从死亡人数和影响来说，今天算的上十几年来最规模最大的袭击事件。

确认谢聿无误后，他们训练有素的处理现场，搜救活口。

医疗队的人跟着进来：“先生，我来为您检查一下身体。”

“没事。”

谢聿的眼睛恢复到无神的模样，轻轻扬手制止，下颌朝林疏的方向点了点：“看看他。”

其实人手完全够用，医疗队的人不解其意，仍听从命令，转向正缠着人的鹿萤：“鹿萤少爷——”

“笨呐，他说的是小疏。”

林疏显然不太配合，从鹿萤怀中挣脱出去，仰身一晃，同时避开了医护和鹿萤的手。

他身后就是窗户。

谢聿脸朝着林疏的方向微偏，神色冷淡：“你要做什么？”

护卫队齐刷刷抬起枪，指向林疏。

鹿萤的荆棘触手从虚空钻出来，将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卷起，护卫队的人顾忌他，顿时往后退避。

林疏后退一步，腰部贴上了窗横，淡声道：“你说它不在镜庭，我信，我自己去找。”

鹿萤顿时变了脸色：“别走！”

闻言，林疏唇角微勾，仰身后倒，灵巧的翻出了窗。

鹿萤欲追，护卫队的人赶紧上前挡在窗前，拦住他的去路，同时枪口锁定远去的身影。

“住手。”

谢聿闭了闭眼，声音隐忍，状似平静：“……别开枪。 ”

*

谢聿回到了中心域。今天的事情，还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

紧急会议中，智囊团正在汇报后续的安抚措施。至于这次黑雾扩散的源头，官方自然有解释。

谢聿颔首：“就这样吧，事后安排总结会，下次如果再发生，跳过最高权限，即时启动应急预案。”

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谢先生周遭气压极低沉，显然心情不好。

参会人员面面相觑，不敢说话，谢先生这话总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仿佛还会发生。

他们齐声应：“是。”

等人走后，鹿萤早就不耐烦了，从窗口跳下来：“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小疏，万一他被靳野找到了怎么办？”

谢聿无意识摩挲着文件上的字纹，像是想把它磨掉：“老怪物已经死了。”

鹿萤重重点头：“很好啊，再也没人妨碍我们了。”

“你把他找回来，是想关他一辈子，或抽血吸髓做实验品，还是真的哄着他，装一辈子的异兽？”

鹿萤被“抽血吸髓”几个字刺激到了，纯真兽性的眼睛里暴出凶光。荆棘触手狠狠一抽，轰然巨响间，会议桌四分五裂。

他气哼哼：“不许你这么说！”

谢聿淡声道：“我说的是实话。”

“当然是永远在一起，但我不会骗小疏。”

鹿萤说：“刚刚是你在撒谎！”

谢聿有瞬间的异样失态，鹿萤却句句紧逼：“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骗他？”

“……是他自己认错了。”

鹿萤皱起眉头：“可你刚才应了。之前你从来没有应过，就刚刚，你回应了他。”

谢聿勃然生怒，猛的站起来，虚空中的游蛇黑影和荆棘触手激烈缠斗到一起。

他冰冷的声音极致压抑：“走了的确可惜。对于王兽，最有价值的方法就是抽掉骨头，关进实验室里。你别再妄想，假的就是假的，永远也成不了真。”

鹿萤沉下脸，沉默的瞪着谢聿，纤细单薄的少年身躯陡然爆发出强烈攻击性。

谢聿手里的盲杖点地，不紧不慢的出门，在迈出房门前扭头：“你应该祈祷他真的能跑掉，否则再带回来，最终归宿只有实验室里，我也不必再和他虚与委蛇。”

*

公园一角，摊主正飞快的收拾鱼食。

官方通报，镜庭里爆发了新型异兽潮，目前伤亡人数还未统计出来，通讯里要求区民赶紧返家。

奇了怪了，镜庭怎么会有异兽潮，中央光幕或者“消毒液”出了问题？

不管是哪个，都弄得人心惶惶。

摊主麻利的将所有东西弄进小推车里。他也就是守着池塘，卖点鱼食给小孩儿，现在也顾不上挣这点零散钱了，保命要紧。

急慌慌刚准备推走，猝然发现面前出现一道纤细的身影。

悄无声息的青年像一只幽灵，目光慢悠悠扫过小推车，指了指一袋袋鱼食，轻声说：“可以给我一包吗？”

摊主盯着陌生青年的脸，目光都无法挪开，感觉脸颊发烫，说话都结巴起来：“当、当然。”

想也不想的捡一包递过去。

林疏接过，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摊主这才察觉哪里有点不对：“诶，你还没给钱……算了，你没接到通知吗，快回家啊！异兽可不是闹着玩的！”

公园的人快跑光了，他怎么还往里走。

林疏顿住，悠悠然转身，目光有些微妙，顿了顿：“谢谢。”

他却继续朝着池塘去了。

这池塘里的鱼，经年累月被喂养，养刁了嘴。

淡色袋子里装满棕褐小颗粒。摊主昏了头，给他的鱼食都是里面最贵最好的。

林疏撒一把下去，它们闻着味过来了。

鱼群里有几条鱼体型巨大，性情凶猛，格外引人注目。

林疏吝啬的撒出那么一点点，引得恶鱼厮杀，剩下满满一包的鱼食都被仍在了岸边。

巨型鱼凶恶霸道，相互抢食，咬伤对方的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