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时羡略一挑眉,他没想到展翼时至今日,在地下的世界里,还没进化掉泪水与软弱。
他的鞋尖正对着展翼,在环境堪忧的地下世界里,上面甚至没肉眼可见的污泥刮痕。
“哭着撒娇,说着丧气话,我知道你现在别人嘴里想听的是什么。可我不疼不痒地安慰你了,你能从中得到任何收益吗?温柔的抚慰,在这个世界里,是真正致命的毒药。让你觉得舒适而有诱惑力的东西,背后一定潜藏着可怖的陷阱。”
若是展翼还流连于靠人施舍的温情,那迟早会被这个世界所淘汰。
对注定枯死的植物,赵时羡失去了浇水施肥的耐心。他的神色逐渐不复平素的亲和,缓缓转冷,一层冰霜覆盖其上。
“起身回房,是我今天最后给你留下的功课。”扬长离去,表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
展翼闷声不作回应,他的心跳得很快,有些吃惊。
原来赵时羡居然对他产生过希望?赵时羡愿意对他说那么多,是不是有些格外在乎他。在乎他这么一条亲妈都弃之不顾的野狗?
展翼催动现在尚且能动弹的颈部肌肉,咽下喉间涌出更多的咸腥液体,呆呆地望着训练场天花板上的射灯。冰冷,缭乱,刺眼,泪水模糊了观察到的世界,他的眼前光线都在打着圆圈,灯的外围散出点点光晕。
他想伸手去抓。黑暗中的人看不见太阳,那就是指引他的星星。
他知道赵时羡给他留了手放了水,否则他不可能还有保有气息。但也因此,他更加痛恨自己的脆弱,为什么上天要把孱弱无力的他,抛掷到人间这个残酷的斗兽场。
自怨自艾对他被打瘫在地的现状,于事无补,他集中力量克服疼痛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异动。
被赵时羡触碰过的脊柱,好像泛着不寻常的麻痒,说不上来的感觉在他胸腔中涌动发芽。
是爱吗?没有得到过爱的展翼,弄不清楚。但身上的痛如影随形,让展翼从此铭记,也种下了他对感情的定义。
汹涌的悸动,一定是带着痛的。
咽下所有的泪水和苦楚,他决心当一个最忠实虔诚的学生,观察赵时羡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种应对。
看赵时羡那双灵巧的手,挥舞着死神的镰刀,把收割来的生命,裁剪切割成一朵花。时而解决得干净利落,时而像猫玩弄到手的猎物,让对方死得颇具恶趣味。
那是展翼梦中想要成为的自己。
展翼在每一次被殴打的时候,都想着那天训练场上,憾然离去的身影。原本平平无奇的一场训练,在他反复琢磨的回忆里,赵时羡的身影,变得愈发伟岸。
迟早有一天,他会让那双对他漠然失望的眼眸,里面盛满对他的钦佩赞叹。……最好除了他以外,什么都再也容纳不下。
他想夺取赵时羡的全部关注,想占有赵时羡的全部心房。
光看外貌,赵时羡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是清秀斯文的样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衣服干净得像刚从洗衣店里验收过。下的手却是狠辣到附加的一片街区都闻风丧胆。
有个对其下战书,挑战赵时羡的地方小头目,说赵时羡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学成年人打打杀杀,不如去当拍卖会上的货品,趁年轻卖个好价格,年纪再大了,身上累积的疤多了,就只能被分解着卖了。
以展翼的地位,他站得离赵时羡很远,听见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抬眼去看赵时羡有些单薄的脊背。赵时羡一年四季都把衣服裹到严严实实,手掌上都带着增强摩擦力的露指手套。他曾问过赵时羡不热吗,赵时羡说这是为了避免腐蚀性液体的飞溅。
被布料覆盖的皮肤下,有很多斑驳的伤痕吗?和他脸上,同样的东西?展翼想摸摸自己脸上一大块骇人的伤疤,硬是忍住了。
那人口出狂言的结局,手脚的指甲都被剥去,浑身沥满蜂蜜混合热油泼洒后的脓液。当一块正在风干的腊肉,吊在街区的起重机上,每天从头被淋浇一桶沥青,遮住他溃烂生脓的表皮。一群爬上去大快朵颐的蛇虫鼠蚁,也一齐被黑色的粘液,附着在他的身上,成了失去颜色的标本。
地下世界的人,经常能搞到一些地上世界禁止流通的货物,比如数倍提升自己身体素质和恢复能力的禁药,代价是生命长度就此缩短,不耐受的人会当即死亡。
天天打打杀杀的人,能活到哪一天,全靠阎王爷的心情,生命的尽头,说不定一觉醒来就到了。
该药在地下的世界里被疯抢,无数的人刚当了试药的小白鼠,就口吐白沫抽搐而死,仍然抵不住前赴后继的人冲着变成超人的诱惑,豪掷万金一试。
熬过了试药期的小头目,以为自己可以靠外界力量的改变横行霸道,打遍天下无敌手。征战天下的美梦刚一开做,就在赵时羡的手上,折戟沉沙。
被药物改造过的□□还是强悍,能承受的折磨也更多。通常的人被这么对待,一次就死了,这人竟撑了差不多一周。
头几天浇淋的时候,还有撕心裂肺的惨叫诅咒,展翼没有实时跟随,不知道哪一天起,那人的咒骂没了声。最后无法分辨是伤重不愈还是活活闷死,他的尸体被用水泥封住,成了该块街区的一栋标志性建筑的石像。等赵时羡离开了,亦无人敢取下。
展翼没有为赵时羡的残忍吓到,反而感到遇见了自己的道标,强大最能激起原始本能的崇拜。
他经过锤炼,也摸清了丛林社会里的生存规则。自家老大的狠辣胜利,是助长己方忠心士气的最好催化剂。没人想去追随一个无能之辈,心慈手软在地下更是死亡的前奏。
赵时羡的雷霆手段,威吓了一群对他们跃跃欲试挑衅的杂鱼。
不论采用什么手段,能赢就是好的,团队的核心赢了,意味着他们的竞争力增大一分,他们会更加紧密的黏着在老大周围。
那时候展翼刻意忽略了。是啊,他们,不只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