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一个初入地下的新鲜面孔,还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之道。未被黑暗完全浸染的稚嫩,是很多豺狼虎豹觊觎的对象,旁侧伸出的魔爪蠢蠢欲动。
展翼在地上的世界杀了人,走投无路的他,不想迎接手铐铁窗的命运,于是逃窜到不见天日的黑色王国。就算他初次杀人的年纪很小,尚不满刑罚的门槛,具体实行有许多可待商榷的空间,展翼也不想为没有期待的可悲未来在地上空耗了。
一个父母双亡,带着小学生弟弟的少年,即便侥幸逃过这次,还能有什么出路呢。
那或许只是一个契机,让他下定决心摆脱了常人世界里暗无天日的生活。甩掉包袱,轻装上阵。他为躲避一种困境,而迈入了另一种歧途。
那时的他毕竟还只是个普通少年,厮杀格斗没有经过系统化的训练,思维里尚存有人类主流社会里的法则束缚,体格和力气都不占优势。能力不够的羊羔,在地下世界就是诱人的饲料,随时会被冲过来的鬣狗撕碎。
地下世界里,一切被视为罪恶的勾当,都是这里弥漫的空气般平常。展翼一个没有背景,没有组织,没有能力的初入者,本来应该飞快地被弃置到下水道,融为地下淤泥的一部分。
是赵时羡庇护了他,当了他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往日的相处历历在目,赵时羡教他体验不同的枪械后坐力;扔出手雷后怎么样最快速度逃离;双手被钳制住的时候,怎么攻击敌方的要害;以寡敌众的时候,如何隐匿气息先打头目。
赵时羡成了雕刻他的一把利刃,把他浸泡在骨与血里,染上血腥的气味。
没有任何教育比亲身体验来得更刻骨铭心,实战是最好的老师。
赵时羡似乎对他格外地投注精力,在繁忙的事务中,亲身下场给他当陪练。练习场上,一次次把展翼揍得瘫在地上,别说站起应战,连翻身站起,都能激起深入骨髓的痛。
展翼的五脏六腑无一不叫嚣着受创,呼吸都感觉到肺部的空气隐隐泛着腥甜。
在压倒性的实力差距面前,他只能认为自己不是擅长厮杀的料,若不是在练习的场合,而是在真实的战斗里,他的十几条命都不够消耗的。
展翼勉强着抬起一根手指头,发现自己连手掌都挪动不了,已经想放弃了。
收割性命保全自身,是一种天赋,不具有此种天赋的他,流亡此处。弱肉强食,他沦为强者的手下败将,有什么结果都咎由自取,他认输。
好累,为什么他的身体遭受如此重创,意志还能□□地不落入昏迷。额头上滴落下来的鲜血,染红了展翼的视线,给他眼中的赵时羡镀上了一层不详的色彩。
赵时羡温言笑语地蹲下身子,拍拍展翼的头,仿佛对着一只犯懒不愿跟随主人前行的大型犬,包容而无奈。和满身狼藉的展翼比起来,他连衣角的褶皱都没有乱,领口保持着干净的洁白。
“小翼,我让了你一只手,这个强度你已经承受不住了,这样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的。”
展翼回应得气若游丝,刚一张口,一口血从唇角溢出,他用脸和地面亲密接触,遮掩住鼻青脸肿的痕迹。点点猩红落在平整的水泥地上,像残折的梅花。
“我……或许……早就该死了。”他应该死在那个第一次杀人的时刻,以命谢罪,来遏制住他以后还要杀数不尽之人的未来。说的时候,展翼的眼神逐渐黯淡,为自己的幸存,也为自己的危险。
若早知活下来面对的是不知何时解脱的地狱,他那时是否还能对那名成年男子刺得下手。
赵时羡把他学着鸵鸟一般埋头逃避的脸捧起,白净的面孔是一派了然。
“你现在还能说得出话,就证明你根本不想死,你只是不想当个砧板上的烂肉那样活。”
在极度强烈的□□消耗中,意志力也会随之被磨损。初生的羊羔能走到哪一步,生死攸关的事,谁也说不准。赵时羡所做的,仅是在这条路的开头,护送他一段。
展翼心中猛然一动,震惊毫无遗漏地被赵时羡收到眼里。
“你有想要的东西。为达到目的,你需要的是变强,而不是寻死。”赵时羡眼神微侧,似是在回忆自己的经历。
展翼在往后无数次回味这天的时候,想问当时的赵时羡,你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真实面临的战场,比没有冷枪暗箭偷袭的训练场,残酷得多。你以为面对的敌人只有一个,可能对方的伙伴藏身在你的视线死角里。你以为杀死眼前的人就可以放松休息,可能对方的增援已经把你团团包围,再者还可能有等着捕食伺机螳螂的黄雀,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赵时羡在格斗中没有用过的那只手,指尖一节一节摁上展翼的脊骨要害,稍一使劲,就能让展翼此生再也无法爬起。
身上伤痕累累,分明是痛的,偏又激起展翼体内一团不知名的火焰战栗。往后展翼被很多人触摸过,再也没有那天的感受,分明清晰。那是一股电流,静悄悄地麻痹了他的全身,让他涌起疼痛以外的感觉。
这个人在看着他,在乎他,眼睛里只有他。
“我告诉过你的事情,你又忘记了。即使再痛,都不能把自己的要害暴露给敌人。”手指的游动在腰窝停止,热度骤然离去。
随后,赵时羡叹息无奈地直起身子来,像在面对孩子考试成绩不及格的严厉父亲,恨铁不成钢般,一脚往展翼的肚腹踹去,把展翼踢得翻了个身。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口压在喉头,终于喷出的血。
赵时羡不用靠近,就洞悉了展翼眼角划过的泪痕,把脏污的脸上冲出了点干净。
展翼死死咬住唇角,想把哭声憋进喉间,不想流露弱者的证明,还是有一丝抽噎声非他所愿地流出。
哭是没有用的,他小时候哭着挨妈妈的打,就知道了。哭得越狠,妈妈往他身上招呼得越狠,打得他皮开肉绽,嗓子冒烟,连哭喊的声音都发不出为止。
可他依旧长了这双没用的眼睛,捕捉不到对手的出招动作,却会无能地分泌出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