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腾完回来,只要往这里一坐,心就会先落下一半。好像外头再乱,这边总还留着一块地方给自己。那感觉太舒服了,803甚至开始喜欢看308因为自己忙来忙去的样子。不是存心欺负,更像小孩子看见有人因自己而动,便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满足。
803天生坐不住,到处在禁地里爬高上低。袖口、膝盖、裤脚,总比别人脏得快,也更容易破。实验区里配发的衣物本来就薄,磨坏了边角,研究员也未必会立刻给换。803自己又懒,裤腿开了线还能照样穿,鞋边蹭开了一道口子,也只当没看见。有一回他从训练区回来,鞋底都快掉了半边,还满不在乎地踩来踩去,结果第二天起床,鞋已经被人收走了。
他找了半天,正是心烦,308把鞋放到他床边,低声道:“……先别穿那双了,容易摔倒。”
803低头一看,那鞋边竟被细细缝过了,针脚不算漂亮,却很密,歪歪扭扭地把开口收住。鞋底松的那块也被重新压实了,显然是半夜里偷偷弄的。
展翼愣了一下,“你弄的?”
308把头偏开,“顺手。”
说是顺手,可后来803才发现,不止鞋。自己洗得乱七八糟还晾得半干不湿的衣服,第二天总会被重新拧过,叠好放在床上;袖口磨毛了,什么时候被细细缝了边,他自己都不知道;连有一回他不小心把裤子后面蹭破了一小块,第二天醒来,那地方已经被用一块颜色很近的布从里头补住了。
308做这些事时,永远安安静静,不叫人看见。
像一只阴影里的夜行生物,拖着自己也并不宽裕的那点温柔,把别人生活里的破败迹象,一点点缝拢。做完以后,又什么都不说,只把东西叠好,整整齐齐放到803床上,仿佛他是个本来就该如此的机械帮佣。
有一次803半夜醒来,正看见308坐在床边替他缝衣服。
那件衣服白天被他在训练区蹭破了肩口,自己脱下来随手一团,丢在床尾,原本打算第二天继续穿。昏暗里,308低着头,针线在他指间来回走,动作很慢,也很认真。因为怕吵醒人,连呼吸都压得很轻。803躺着没动,隔着一点模糊的夜色,头一回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像308不是在缝衣服,而是在把他每天那些乱七八糟、破破烂烂、自己都懒得收拾的日子,一针一线地替他缝回去。
这种感觉让803发怔。
他还不懂什么叫心软,也不懂什么叫被人在意得过了头。他只是看着308低头坐在自己床边,看着那双平时总收着的手小心地捏着针线,忽然生出一点很怪的满足。像自己的东西被收好了,连自己这个人也被一起照管进去了。
他心口发热,又有点痒,便忍不住想使坏,想看308被自己戳一下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于是故意翻了个身,装作刚醒,逮个正着似的开口:“你偷我衣服干什么?”
308被他吓了一跳,手指一抖,差点扎到自己。脸色一下就白了,嘴上却还是硬:“破成那样,谁想拿。”
“那你还给我缝。”
“你老说你是我大哥,怕你穿出去丢人。”
803听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可笑完了,又忍不住凑过去一点,盯着那道新缝的线看,308的技艺是愈加炉火纯青了,看不出来是后加的。越看越觉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搔了一下。
于是学着电视剧里看过的孟浪登徒子,嘴欠地说:“你这样,真像我媳妇。”
他其实并不懂“媳妇”究竟意味着多深的关系。
只是这词从前在电视里听过,知道是很亲近的人,知道拿来逗人一定管用。他看着308,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把这句话丢了出去。想试试自己这句话,能在对方心里,产生多大的涟漪。
308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这时候的他已经比从前熟多了,被展翼撩得多了,也终于学会一点害羞地凶。半晌,他才耳尖通红地低低憋出一句:“滚。”
可那之后,他却把那件衣服叠得更整齐了,连褶皱都抚平,又仔仔细细放回803床头。
803后来逗他逗顺嘴了,看他反应好玩,便时不时拿这种话去撩他。
吃饭时,看308把自己挑剩的那半份悄悄推过来,笑眯眯地说:“你又给大哥留饭,真贤惠。”
起床时,发现鞋已经被摆正,袜子也被一起卷好,就故意拖长声音问:“你昨晚是不是又给我收拾东西了?”
有时甚至更恶作剧,看见308低头替自己把散开的鞋带系好,会故意站着不动,等他弄完了才低头贴过去一点,小声说:“你这样,搞得我真像有人管着似的。”
803喜欢看308因为自己露出一点与平时不同的样子。
平时的308太安静,太收着,像总被拘束着。可只要自己一靠近,一逗,一说那些半真半假的浑话,这人身上就会慢慢浮出一点活气。声音会大,眼神会躲,连嘴里那句软绵绵的反驳都显得格外有意思。803并不懂为什么自己这么爱看,只知道每次看见,心里都会轻轻一跳,像恶作剧得了手,又像拿手指戳中了某块只对自己起反应的软肉。
308每次都被他闹得,脸上多了一点活人气色。
起先还只是垂着眼不接话,后来被撩得多了,才慢慢学会一点很没威力的反驳。有时低低说一句,“你别乱讲”,有时是很轻地说,“谁管你了”,再被逼急一点,才会带一点羞恼地挤出一句,“有病”。
可手上的事却从来没停过。
衣服照样洗;鞋照样补;缝开的线头照样在半夜里一点点收好。
连803在外头和人狠狠干了一架,回来时裤腿上带着泥,手腕上蹭着灰,308都会一边抿着唇替他解开脏掉的袖口,一边低低说:“你就不能少惹点事。”嘴上这样说,转头却还是把那身衣服拿去重新过水。
那时候实验区里用水都限着量,清洗衣物更是麻烦。308往往趁别人不注意,把803那件最脏的先挑出来,蹲在角落里慢慢搓。冷水沾了满手,指节都冻红了,也不吭声。洗完以后再搭到最不显眼的地方,等半干了,悄悄收回来,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放回803床上。
803有时回来看见,会理所当然地往床上一扑,拿起来就穿,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308也不提醒,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把自己洗过、补过、折过的东西重新穿到身上。
那眼神很安静,像人在看一件终于回到原位的东西。
有时803还会故意把刚洗好的衣服往肩上一搭,转到308面前晃一圈,问:“怎么样,你给大哥收拾得不错吧?”
308先是别开眼,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看回来,确认衣领有没有压平,袖口有没有翻好,半晌才很轻地“嗯”一声。像不敢把那点满意说得太明白。
相处的点滴,都是些平日里惯常的小细节。
803睡相不好,夜里总蹬被子。308若醒着,便会起身替他重新盖上。有时803翻身太猛,把枕头踢歪了,第二天醒来却总还睡得端端正正;有时他发完脾气,把自己的饭碗、水杯、鞋都乱扔,隔一会儿又会发现东西已经被人默默归回原位。连803自己都没意识到,308其实早把他身边那些零零碎碎的杂务,接过去了大半。
他的日子,已经被另一个人很笨,也很认真的,替他先过了一遍。
而308似乎也越来越习惯803在自己身边。
起先只是别人来找803,308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后来变成803不在床边坐着,他就会不自觉往门口多看几次。再后来,连803自己都发现了,只要自己一挨过去,308的紧张,便会慢慢松下来。原本提着的一口气,总算能放回肚子里。
有时候803故意坏,明明看见308在等,还非要绕到别处多晃一圈,等回来看见308垂着眼坐在那里,手却无意识捏着衣角,便又凑过去拍一下他肩膀,笑嘻嘻地说:“怎么,想大哥了?”
308先是一僵,随即脸上慢慢发热,嘴上仍旧不肯认:“……谁想你了。”
可那声音轻得很,连底气都没有。803一听就更来劲,偏要挨着他坐下,把半边身子都靠过去。308被他挤得往旁边让了让,最后却还是会停住,不真的躲开。
803其实也开始习惯308的这些反应了。
他不是完全不懂,只是懂得很浅。
知道308会等,知道自己一回来,308整个人就会松一点;知道自己故意一靠过去,这人嘴上不认,身体却不会真把他推开。可这些落在童年的803眼里,还没有深到“喜欢”或者“爱”那种程度,更像一种模糊的占位感。
他默认308是自己这边的人;自己挨过去,308就该接住;自己出去疯一圈,再回来时,这里还会留着位置。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越发理所当然,越发不去细想308给出去的那些东西到底有多重。
308自己也说不清,那时候为什么会这样习惯803的烦扰。
起初只是觉得,有这么个人在旁边,自己不用总形单影只的,当被排挤的那一个。后来却渐渐变成,只要803不在视线里,他便会不自觉地找。好像那个人今日坐没坐回来,是不是又先跑去闹别人,会不会还像昨天那样笑着往自己这边倒一下,都成了每天里要紧的一部分。
而更要紧的是,803也确实总会回来。
无论他去闹谁,去惹谁,去外头把自己弄得一身脏,最后总还是会一屁股坐回自己旁边。抢自己的饭菜,穿自己补过的鞋,拎起自己叠好的衣服就往身上套。那种理所当然,渐渐叫308生出一种错觉的安心。
仿佛自己给出去的那些照顾,不是没有回应。803虽然嘴上没个正形,心里却已经把回来找他这件事,当成了天经地义。
仿佛只要他还愿意这样照顾下去,那个人就会一直偏向自己,一直留在自己这边。
这种念头很难以启齿,连308自己都没法明明白白说出口。可它的根,却扎得比他想的更深。
有一回,803发了烧,打完针以后昏昏沉沉地回来,躺下没多久就开始说胡话,额头烫得吓人。308守了他半夜,隔一阵就去摸一下温度,又把打湿的布拧干,重新搭上去。早上803醒来时,喉咙干得发疼,脑子也木,半睁着眼就看见308坐在床边,背还是直的,眼底却浮着淡淡的青,显然一夜没睡。
803哑着嗓子问:“你守我干什么。”
308沉默了片刻,先把手里的湿布重新拧了一下,才低低道:“你半夜一直乱动。”
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还不够,又补得更轻一点:“我怕你把针碰掉了。”
803还是听懂了话里的关怀,恹恹的病气退了不少,躺在那儿笑了半天,笑得扯到喉咙又咳起来。
308本来还板着脸,见他咳得眼角都红了,终于还是伸手,替他拍了拍背。动作轻得小心。拍了两下,又把水杯递过去,低声说:“你先别笑了。”
那语气里已经有一点像哄。
803接过水,喝了两口,忽然抬眼看他,带着刚退下去的病气和一点还没散干净的笑,低声说:“308,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
308一怔。
他大约从没想过自己做的这些,会被这样直白地点出来,手指都跟着蜷了一下。过了半晌,才把脸偏开,很轻地说:“……没人照顾你,你就麻烦死了。”
这句话听着像嫌弃,落下来却软得厉害。
803听见这句,心里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当时就明白了308话里有多少分量,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人不只是顺手替自己做事。308是真的把自己装进他的壳里了。只是这点意识来得太浅,浅得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光。803还来不及看清,它便又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朦胧的舒服,和一种更深的默认。
反正308会在,反正自己一回头,总还能看见他。
他们那时候,是真的很好。
不是生死与共那种好,也不是后来言语说得出口的爱恨。只是两个都活得不太像样的小孩,在过分惨白冰冷的地方,一点点靠在一起,把彼此当成了理所当然会在的人。
那时候的308还不知道,自己先给出去的那些温柔、照顾和偏爱,终究会在很久以后,原原本本地扎回自己身上,变成一根拔不掉的刺。
原来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有人陪他。
可惜那时候,他自己都还没认清这一点。让人安心地回来,和真正被人放在心上,从来不是一回事。
803就更不懂了。
他只知道308这边暖和,省心,舒服,是自己乱跑一圈以后总能落脚的地方。
所以后来走廊尽头那个人出现时,反差才会那样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