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803的衣服又扯开了。
午后的分发区挤得厉害,几个孩子为了抢那两块颜色稍微像样一点的压缩糖,肩膀撞来撞去,金属托盘在台面上磕出一串细响。803本来已经把东西抓到了手里,临走前又嫌旁边那人眼神不顺,一抬手把对方拨开,自己也被拽了一下。等他走到走廊拐角,低头一看,袖口那道本就补过几次的线已经绷断了,布边翻起毛来,线头像一小截灰白的须,拖在腕边晃。
他第一反应还是去看308。
308那时正坐在床边,低着头给自己换手背上的固定贴。低温室的轮值刚轮过,手指有些僵,揭胶布时动作慢,像每一下都得先把关节里那点冻死的僵硬掰开。桌上摆着药盒,旁边压着剪刀和一小卷线,白光从顶上照下来,把那几样东西都照得诡异。
803走过去,把那只开了线的袖子往前一递,没吭声。
这动作太熟练了,手自己先找到了地方。
308抬眼看了一下,视线落在那道裂口上,停了停,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伸手接,只把桌上的针线盒往前推了一点,轻声道:“先放着。”
就这三个字。
803站在那里,手还抬着,心里先空了一下。他本来都没想过会听见别的,甚至也不觉得这算什么请求。袖口开了线,308看见,顺手接过去,低头缝好,再把衣服放回他手边,这几乎已经成了不用开口的事。
如今那针线盒被推到眼前,盒盖边沿在灯下泛着一点很薄的光,竟一下显得陌生起来。
“你现在没空?”803问。
308把换下来的胶布折起来,压进回收袋里,声音仍旧很轻:“等会儿。”
没有拒绝或者否认,只是先搁置,不再像从前那样,他把东西一递过来,另一只手便已经稳稳伸过来接了。
803把袖子收回来,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可那截翻起来的布边一路蹭在腕骨上,轻飘飘的,反倒比平时更扰乱心神。
到了傍晚,他照旧先回了休息区。
桌上留着饭,水也是热的,药分好了压在纸片上,位置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有那只针线盒还摆在桌角,没有打开,旁边压着他那件开了线的外套,像有谁把该备的都备齐了,最后却把那一下真正落手的动作停住了。
308不在屋里。
803站在桌前看了两眼,把饭先吃了。营养糊没什么味,热气扑在脸上,把他白日里乱跑一圈带回来的躁意略压下去一点。可吃到一半,他还是忍不住低头去看那只针线盒,随后又看一眼自己袖口那道翻着毛边的裂口,心里那点闷便重新浮了上来。
308回来时,803已经把饭吃完了,杯里的水也喝了大半。
他手里拿着新领回来的药剂,身上沾着一点很淡的消毒水味,推门进来,看见桌边的人,脚下先停了一停,随后才道:“你今日回来得早。”
803没接这句,只看着他:“你还没给我补。”
308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那件开线的外套上,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药剂放下,先去洗了手。金属水槽里的水流很细,打在池底,声音轻得发空。洗完了,他才坐下来,把那件外套拿到腿上,拆开线盒。
803坐在对面,盯着他看。
灯光太白,照得针尖一闪一闪。308低着头把裂开的布边拢齐,指尖压着布料,动作很稳,却比从前慢些,像还留着低温室里没退干净的冷。
“你今天怎么不立刻给我补。”803问。
308没抬头,只把针从布边穿过去:“你白天总在外头跑,补好了也会再扯开。”
这句很平,既不算顶他,也不算解释。可803听了,胸口还是被堵了一下。因为他知道,这是真话。
自己这几日往观察区跑,往走廊那头跑,连坐下来吃饭都比从前少了半分安稳,袖口开线不过是一件极小的事,偏偏也是这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之一。
他没再说话,只看着那道裂口在308手里一点点合上。针脚还是细,线也压得平,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前头空出来的那一点时候还横在那里,短得很,落在眼里,却总也越不过去。
308终究还是不会不理他的。
308低着头缝,眼睫压得很低。白灯无遮无拦地照下来,把他鼻梁和唇角都照得很分明,连眼下那一点休息不好的淡青也看得见。803本来只是盯着那道线迹,盯着盯着,目光却一点点挪偏了。
308不像言翊归那样白得扎眼,也没那种被玻璃围起来,谁都碰不得的精细感。他更像一块被人反复攥过又丢回来的旧绸,颜色暗一点,边角也压得更平,可在灯下安静待着时,仍有种收着的娟秀。
803脑子里那根弦本就不得安生,这会儿盯久了,嘴比脑子先快了一步。
“你也挺好看的。”他说。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针尖停在布边,没立刻落下去。308仍旧低着头,肩背却像在那一下里轻轻挣扎了一番,过了片刻,才慢慢抬起眼。
“也?”他问。
只一个字,很轻。
803自己先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被那点发虚和不自在顶得难受,下意识想说句什么,把眼前这顺嘴糊弄过去。可这话真落出来,连他自己都听见了那个“也”字。
二人都心知肚明,前头已经有了一个更显眼的存在,于是轮到308这里,才落下一个“也”。803竟不自觉心虚起来。
“夸你呢,还挑字,事情真多。”803下意识回了一句,回完了又觉得这句更坏,只好别开眼,声音也硬起来,“我就顺口说的。”
308看着他,没再追问。
他把那根针重新落下去,线从布边慢慢收紧,像刚才那一点极轻的停顿从来没有存在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下停得有多实。那个“也”字像一枚细小的钉,贴着旧时伤口慢慢往里敲了一下。他以为应该习惯的疼痛,被这么一敲,让他一下清醒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和言翊归有几分像。
同一个父亲,骨相里总有逃不开的地方。哪怕母亲不同,哪怕一个被承认,一个被舍弃,哪怕他从小就站在门外,很多东西也还是会沿着那一点相同的血往下长。也正因为这样,他当年才会自己走进实验区。
和其他进入实验区的小孩多被哄骗着过来不同,赵时羡是自己选的,他一开始就知道实验区是什么样的凶险苦地。只不过……是和803在一起的玩闹磨平了他的警惕。
当初的赵时羡想,与其在外头做一个永远靠不近家族的人,不如把自己摆上手术台。试试身为刀俎,能不能换一个更靠里的位置。吃苦挨痛,签掉那些他当时根本看不懂的同意书,身上布满的伤痕,都算不得什么。
只要能往里面再走一步,只要不再只是外面那个多余的孩子,他什么都肯试。
后来他才知道,他把命赌上走进实验区,不代表他能成为最优选,更代替不了言翊归的位置。
他们有着相似的血脉,没有相似的份量。有人天生就该被围在中央,连受罪都受得金贵;有人哪怕自己把自己递上来,也还是次一等的材料。对照也好,替代也好,耗材也好,总之轮不到他当中心。
而现在,803坐在灯下,盯着他补袖口,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不是“你很好看”,而是,“你也”。
这一下比803往观察区跑了无数次,更让他难受,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他永远只能当次一等的存在。
等袖口补好,308把外套递回来,低声道:“别再弄坏了,再扯开……我不帮你了。”
803接过去,手指在那一圈新落下的线迹上蹭了蹭,喉咙里还堵着刚才的口快,一时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停了片刻,才补了一句:“我一会儿还出去。”
那是本就商量好的约定,放在现在,说出来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308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后点了点头:“药你已经吃了,晚些回来也没事。”
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还回不回来。
803站在原地,忽然便觉得这句比追问还更叫人不舒服。他原本以为308多少会说点什么,或者像昨日那样轻轻地把话放在那里,让他自己听出后头的意思来。可308什么都没说,桌上的物资都还在,别的,却不再替他主动一手包揽,失了一分热切。
感知到气氛细微的变化,他不知道怎么处理,那就逃离吧。
他没再磨蹭,转身便走。
观察区那边还是一层层的冷白灯,简直像模特要在T台登场前的准备。
第二道门已经开了,门缝留得刚好,像谁在里头默不作声地替他把路让了出来。803走进去的时候,苏汲不在外头,走廊尽头空得厉害,只有监控点上一粒极细的红光时明时暗,是眼睛也是针尖,盯得人后背发凉。他要是意图不轨,随时会被设置的机关击毙。
言翊归仍坐在那面四围都是玻璃的房间里。
棋盘摆着,不是昨日那局,靠边却留着几颗没动的子,像早有人先把局面推到一半,又停在那里,等着后来的手落进去。桌边那卷用剩的纱布还压在原处,白得很安静。803推门进去,目光先落在棋盘上,随后才看见言翊归抬起的眼。
“你来晚了些。”他说。
803走过去坐下,语气不大好:“我又不是专门来伺候你下棋的。”
言翊归没接这句,只看了一眼他的袖口:“动过了,和昨天不一样。”
803低头,手指下意识碰了一下那圈新线,随后又很快收回来:“嗯。”
“先回去过了?”
这句一落,803先是一怔。
他没想到言翊归会问得这么准,像一眼就把自己今日的路线看穿了。可这人偏偏又不是质问的口气,只是平平淡淡一提,像在说盘上这颗子原本不该落在这里。越是这样,越叫人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吃了饭。”803最后只回答。
言翊归嗯了一声,手指把一颗黑子推到他跟前:“那就接着下。”
这一局和昨日不大一样。
昨日803一门心思要赢,要赖,要在堵死之前找出点别的法子,整个人像压着火。今天火还在,却没昨日那样直,底下混着别的东西,他在纠结今天和言翊归玩多久回去。
那点踌躇,跟着他从桌边一路带到这里,落在棋盘上,连呼吸都像沉不稳。言翊归大概也看出来了。他没像昨日那样一句句纠正,只在803明显要走偏的时候抬手点一下盘边:“这里不通。”
803皱着眉,又换一处。
“这边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