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到底要我走哪里?”
言翊归垂着眼,看着盘上那团被黑白咬住的局,过了片刻,才道:“你自己看。”
803最烦听这句,别人不咸不淡的,把处置权递给他。
盘面明明就在眼前,线也都在那里,可他越看越觉得那些格子像一层层叠起来,把路藏在更深处。尽管看得见空格,真正该走的地方,仍是云里雾里。往前走一步,敌方的棋跟着变;退回来,局面又没法保持原状了。
他心里忽然就烦躁起来,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手里的黑子却迟迟没落下去。
言翊归也不催。
屋里只剩灯照在玻璃上的一层白,和极远处设备运转的轻响。过了许久,803才忽然问:“你是不是就想让我这么走?”
言翊归抬眼看他:“我想不想,和你落不落这一步,不是一回事。”
“可盘是你摆的。”
“子在你手里。”
803一下被堵住。
这话比盘上的局还让人无措。它听着像把一切选择权都让给了你,偏偏盘面早已在那里,逼你只能那么做。前有追兵后有猛虎,选择了救一边,就要放弃另外一边。
他只有一颗棋,平衡不了两边的活路。
他盯了言翊归半晌,最后还是把那颗黑子按了下去。
落子的一瞬,胸口像有什么轻轻一沉,他为舍弃的棋子,感到难过。
言翊归看了看,声音很淡:“这一步还行。”
803心里那点拧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松完了,又莫名其妙生出些别的。他没抬头,只装作不在意地问:“那我昨天走的算什么?”
“算乱走。”
803立刻瞪他。
言翊归看着他,极轻地动了一下嘴角,随后把白子落了下来:“今日比昨日好。”
这句比刚才那句更轻。
可803听见鼓励,胸口那点憋了一路的闷意竟也跟着散开了一点。他嘴上还想顶,手指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把下一颗子捻了起来,像那点不服里又掺了新的劲,非要继续往下走不可。
下到后头,他还是被堵住了。
那是棋盘边角的一小片地方,白子压得不凶,却收得很死,留出来的缝细得可怜。803盯着看了一阵,忽然看见袖口织补的痕迹,308欲语还休的表情,时间一点点过去,逐渐到了和308约定的回去时间。手心便不自觉地发热,棋迟迟难以落下。
那颗黑子被他捏在指间,像也跟着烫起来。他猛地抬头:“你是不是也在等我?”
言翊归看着他,没立刻答。
灯从四面玻璃外头照进来,照得他眼里那点期待也无处可藏。他垂眼看了一下盘面,又抬起眼,目光落回803脸上,像是在分辨这句到底只是棋里的一问,还是别的什么。过了片刻,他才道:“你要是觉得这条路不对,也可以不走。”
还是这种口气,似在说人,也在说棋。
把人按在原地硬拦不是言翊归的风格,他只是把路摆在那里,叫你自己选。可越是这样,找不到依托的803,心里越发焦躁难安。
你若不走,谁也不会怪你;你若走了,也只能算你自己愿意。
他盯着言翊归看了几分,像还想从那张总不肯露出太多东西的脸上再逼出一点别的。可言翊归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棋盘边,神情淡淡的,连目光都没再往前逼半寸。偏偏就是这种不进不退的样子,反倒更叫人想挖掘点别的东西。
803最后低下头,盯着盘上那条细得发窄的缝,忽然就不想再问了,只把手里那颗黑子稳稳落下去。
“我走。”他说。
那一下落得并不重,瓷子碰上棋盘,只发出很轻的一声。言翊归垂眼看了看那一步,没有立刻再压上来,只轻轻嗯了一声。
803指尖还压在那颗子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来。他没再说话,视线仍落在盘上,耳根却一点点热了起来。言翊归也没有继续看他,只把原本停在指间的白子轻轻转了半圈,才往下一落,像是把刚才那一句话,就这么收进了局里。
再往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些。
803不像前头那样一句接一句地顶,落子时反而更慢。遇见看不懂的地方,眉头会先皱起来,手指在棋盘边停一停,再去看言翊归的脸色。言翊归也仍旧不多说,只在他明显要走错的时候,抬手在某一处点一下,或者把一枚该落下去的子先扣在指间,不紧不慢地等他自己反应过来。
这局棋走得很长,长到外头的灯又换了一轮。
803再抬眼时,玻璃外头那片光已经比来时更白了,映在桌面边沿,像一层薄薄压下来的霜。想到流逝的时间,在休息区等他的人,他心里极轻地一沉,原本落在盘上的心思散开了一下。那一下散得不多,却还是被言翊归看见了。
“你分神了。”他说。
803回过神,立刻否认:“没有。”
言翊归没和他争,只把手里那颗白子停在指间,没有立刻落下去。他看了一眼玻璃外那片更亮的白光,才淡声道:“你若现在回去,还来得及,门禁不会关。”
803一怔。
这句话和昨日不一样。昨天是把人轻轻留一下,今天却像把路主动让了出来。可正因为这样,反倒比昨日更叫人捉摸不定。因为他很清楚,言翊归不是看不出来他的行动轨迹,也不是不知道他正在想的事。
对方什么都看见了,却仍旧把这句话说得这样淡漠,像真的只是把门推开,让他自己决定往哪边走。
803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一下,言翊归把去留的选择权,交给了他。
他原本都已经要起身了,手也从棋盘边挪开了半寸。可这句话一落下来,那半寸便悬在了那里,没有再往回收,也没有立刻离开。屋里一时静得很,只剩观察言翊归设备运转的轻响。
那个人那么轻忽美好,不现实得像一片梦来到了世间,他若主动放手,可能就再见不到了。
过了片刻,803低下头,重新把那颗黑子捻起来。
“这局还没完。”他说。
他说这句时,声音并不高,像只是顺着盘面往下接了一句最平常的话。可尾音落下以后,他自己先顿了一下。前头那些顶撞和赖皮都没叫他这样卡过壳,偏偏这一句说出来,像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最乱的地方拖了出来,连自己都被绊了一下。
他不想让言翊归脸上,露出失望。
言翊归看着他,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淡,淡得几乎像灯影晃过。随后他把那颗一直停着的白子落下去,声音也很淡:“那你继续。”
这已经够了。
803听见,胸口那点堵了一路的东西又不安起来了。他低下头,继续看棋盘,连自己都说不清,这一刻到底是在和盘上的黑白较劲,还是在和别的什么较劲。
等他再回到休息区时,灯还是亮着。
桌上的水已经倒好了,不知过了多久,水温已经变凉。
新洗好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沿边。308坐在床边,手里没再拿针线,只低头在看那只洗干净的药盒。听见动静,他抬起眼,先看了看803的脸,随后目光落到那圈他新补上的劳动成果上。
“回来得比昨天早。”他说。
这句话和言翊归那句像从两头撞过来,轻轻碰在一起,夹得他左右为难。803站在那里,脚下没立刻往前走,像那点碰撞还停在胸口,没有立刻散开。他低低嗯了一声,这才走过去坐下。
803低头喝了一口半凉的水,把留在棋盘边上的心思,也一并往回按了按。可真坐到了这里,手里捧着杯子,他又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看桌上那包药,看那件补好的外套,看308搁在膝上的手,似乎都不对。
308没问他那边的情况,和离去的时间。只是在803喝完水以后,把杯子从他手边拿开时,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责怪,又像在祈求:“我给你的东西,你以后能不能爱惜一些,不要再弄坏了。”
他说这话时,手指还压在杯壁上,声音也还是无奈,像只是顺着眼前那圈新补好的线迹往下说一句最寻常不过的话。可803听见,还是忍不住抓住308递来接杯子的手。308想撤,被他按住。
803低头看了眼那只补得细细整整的袖口,拇指无意识地在上头蹭了一下,随后忽然道:“我明天……还先回来。”
这句出口得很快,像是早在路上就已经压在心里,到了这里,不说出来反倒更难受。可真落出来以后,他自己先静了一下,像也没料到会说得这么直白。
308手上动作顿了顿。
那停顿很短,短得像只是指节在杯壁上多留了一息。随后他才抬眼看向803。灯光落在那张本就清淡的脸上,把脸庞那一点等待造成的困倦也照得很明白,他在这等了人很久。
他看着803,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好。”
这一次,他没再追问。
803没再说话,只低头,就着308的手,把杯里剩下那几口水慢慢喝完。
其他的小孩们都睡了。夜里,想着明天的803,还是朝308那边靠了过去。
向来风风火火的他,动作很慢,生怕把人吵醒。他先是在黑里睁着眼,听了一会儿308的呼吸,随后才慢慢挪过去,肩膀一点点贴上那边的手臂。
308并没有睡得很沉。
803刚碰过去时,他像是醒了一瞬,呼吸极轻地乱了半拍,随后才很轻地动了一下,让803靠稳。那动作不大,甚至像是梦里不舒服的挪腾。
803闭着眼,额头往他肩边更近地蹭了蹭,像是归巢找到温暖源的幼崽,到底没出声。他只把呼吸慢慢压平,借着这一点重新稳下来的温度,把白日里那两头来回拽扯出来的纷乱,暂且先按了回去。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共享着身上的温暖。
另一头,言翊归仍坐在那片玻璃围起来的白光里。桌上的棋局没有收,803最后落下去的那颗黑子还压在原处,边角那条窄路被留了出来。他看了片刻,抬起手,把一枚原本该归盒的白子轻轻放回盘上,停在离那颗黑子不远的地方。
棋局还未完,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