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说,不知道是为了哄803,还是真的认同他,“很像。”
803这才满意,整个人都松快下来,像把什么天大的事终于办成了。他在床边蹭了蹭,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衣服里摸出那块一直没舍得吃的小糖片,连着皱巴巴的透明薄膜一起塞过去。
“还有这个,也给你。”
言翊归低头看了一眼:“你自己不留着?”
遇见803以后,他罕见地向看管他的人主动开口,打听过集合区的孩子们生活状况。其他区的孩子配给额度有限,这一小颗糖,说不定是他们一个月仅一次的甜。
“下次再抢。”803答得理直气壮,“今天这个先给你。”
803作为孩子中最为顽皮难束的那一个,获取资源的渠道,比寻常的孩子多得多。
他时常往苏汲那晃,也是因为苏汲的桌面上衣兜里,经常会有一些遗漏的好东西,有时是几颗水果硬糖,有时是巧克力,有时是薯片,还有一些他也认不出的小玩意儿。
他在对苏汲倾吐苦水的时候,趁对方不注意,偷偷顺上一点,苏汲好像忙于手中的工作,对此毫无察觉,没对他追究过。
于是803把让出珍稀的好东西,说得太自然,根本不值得拿出来多想。没了大不了他再去苏汲那顺,当然这个就没必要告诉言翊归了。
言翊归却微微一顿,指尖停在那块糖边上,半晌才慢慢把它接过去。
薄薄一片糖,带一点掌心捂出来的温度。
那团幼嫩的洁白,被803临时插进一支废掉的注射管外壳里,歪歪斜斜立在床边的小台面上。冷白灯光照下来,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偏偏把这一小块地方撑出一点很难言明的柔软。
803托着脸看了一会儿,又忽然问:“你以前见过这种植物吗?”
言翊归摇头。
“那我给它起个名字。”803兴致立刻上来了,眼里亮得很,“总不能一直叫它这个那个吧。”
言翊归看着他,像一个虔诚的好学生,低声问:“你知道它叫什么?”
803被问住了,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承认:“不知道。”
说完他又不服气地抬起下巴:“不知道也能起。我看它这样,一碰就轻轻飘起来,跟一团小伞似的,就叫——”
他顿了一下,像从记忆里捞出一个模模糊糊听过的词,眼睛一下亮了。
“蒲公英。”
这个名字落在病房里,轻轻的,却像带着一点细小的风。
言翊归听着,唇齿间无声把那三个字过了一遍。
蒲,公,英。
他不知道803从哪儿摸来的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它准不准,可在803把那团白递到他面前、再把这个名字一起放下来的这一刻,它就真的有了名字。
连带着他也像被一起重新叫了一遍。
不再只是躺在病床上的某个样本,不再只是被数据和药物吊着的一副身体。有人把一团轻得快散掉的白举到他面前,说这像你。有人又替它说了名字,说它能飘出去,还能在别处活。
那感觉太陌生,让言翊归一时都说不出话。
他只是抬起眼,看着趴在床边的803,看了很久,才很轻地开口:“你和别人不一样。”
带着不属于实验区的热情活力,真正给予这一小团白色生命力的,是803自己。
803眨了眨眼,显然没明白这句话为什么忽然落到自己头上。
“我本来就跟别人不一样。”他说得很快,像在夸自己,“我跑得比他们快,抢东西也比他们厉害。”说完,炫耀般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言翊归看着他,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一点,却没再解释。
803也不追问。他向来是这样,想说的时候就一股脑往外倒,不想想的时候也绝不在原地打转。他只盯着那支用注射管做的歪斜“花瓶”看了一会儿,又伸手碰了碰顶上那团白,碰得极轻,像怕真把它碰散了,似乎那就是言翊归的生命线。
“你得看好它。”他说,“别让人丢了。”
“好。”言翊归答。
“还有糖,你也别一下吃完。”803又开始替他安排,“一点一点含,能甜久一点。”
言翊归还是应:“好。”
803听着他一声声答,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痛快慢慢涨起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本来只是捡到个很神似的东西,想立刻拿过来给最想给的人看。可等言翊归真的收下了,又把那名字也记住了,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言翊归很喜欢他送的礼物。
将散未散的小东西,能给冷冰冰的言翊归一点生活慰藉。
挺好。
门外的脚步声隔着玻璃来来回回,记录车也从长廊尽头碾过。病房里却很静。那团被命名为“蒲公英”的白色立在床边,糖片压在言翊归掌心里,803趴在一旁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说刚才那条路差点摔跤,说分发口那群人越来越凶,说废置区那边其实还有一截裂开的铁网,下次兴许还能翻出去看看。
言翊归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总会不由自主落回那团白上。
它确实很轻,灯一照,边缘几乎是透明的。可803刚才说过,它能飘出去,每一粒白,都是它的种子,上面能开出一朵花。
这一句太轻了,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又太重了,重得落进心里以后,整片胸腔都像被它压出了一点热意。
言翊归低下眼,掌心缓缓合拢,把那枚糖片更稳地收住。他的体温已经把糖微微融化,黏在手心里,格外不舒服,可是他没想要放手。
那一天很长,骨髓抽取后的虚弱还在,身躯里的空荡感也还在,监测线仍然贴着皮肤,冷意一阵阵往里渗。可他看着床边那团细弱的白,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并不只是一副等着被耗尽的身体。
看上再羸弱的东西,都能散播自己的生机。
门外更远一点的地方,308站在走廊拐角,看见803从里面出来。
803出来的时候神情很欢快,开心得连脚步都轻快了些,像刚把什么最珍贵的东西送了出去,整个人都还浸在那股余温里。他甚至没注意到308,只从旁边一晃而过,嘴里还低低哼着不知道哪儿听来的破碎调子。
308转过头,看了他背影一会儿,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其实没看清803送的到底是什么。
只在刚才门缝将合未合的那一瞬,瞥见床边小台面上多了一点白,立在那堆冷硬器械之间,突兀得很。再往后,他从对话里知道,803从怀里摸出什么,塞到言翊归手里。言翊归接住了。那两个人说话时,病房里有种和外头完全不一样的安静。
308站在门外,看着没有尽头的长廊,头一次生出厌倦。他还要这么无休止地等下去吗?
他不是头一回被803落在旁边。
803会替他出头,会闯祸后拽着他一起跑,也会在分到东西的时候顺手多分享他一口。那些都是真的,他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不肯对那点火光撒手。可刚才门缝里那一眼让他忽然明白,自己拿到的和里面那个人拿到的,天壤之别。
顺手的照顾,和特意的礼物,不一样。
前者是803手里有,他就能分到一点。后者却是803脚下前行的方向。
那一点差别,平时说不清。到了这一刻,却清楚得发疼。
308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直到门外白衣人从身边经过,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他才慢慢转身回去。
病房里那一点白还立着,隔着玻璃,看不真切,却足够让人记住。
他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不是因为那团花卉多么值钱,也不是因为那块糖有多难抢。真正刺痛他的,是803把最先想到的那一份,连犹豫都没有,就送进了那扇门里。
而这种东西,多半会被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