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3每次见言翊归，都是一日复一日地窝在床上，他不禁替言翊归感到发闷。

其实是他自己光在那间玻璃房里呆得无聊了，想和言翊归做一些更有趣的事。

他缠过苏汲，苏汲给了他一条路线，能带言翊归出去转转的。他事先踩好了点，总爱拖着言翊归往走廊尽头多走几步。锻炼下身体，言翊归总能好得快点吧。

说是走，更像在这栋白森森的楼里，硬圈出一小块能喘息的地方。拐过药品柜，绕过清洁区，走廊尽头有一处排水不畅的角落，清洁槽常年积着一小滩水，如一块脏掉的玻璃，灰扑扑的，映着头顶白灯。

别的孩子怕被责罚，对这一块兴趣缺缺，803却偏要凑着蹲下来看。

看了半天，忽然扭头叫言翊归：“你来看，像不像海？”

他给言翊归说得太多，已经黔驴技穷了，他迫切需要找点新鲜的景物，让言翊归了解外面的世界。反正他说什么，言翊归都不会反对。

那片水实在算不上好看，浑浊，发灰，边缘还浮着一点碎屑。

言翊归又没见过真正的海，他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了，指鹿为马言翊归也会听他的。

803强词夺理，海不是一直都蓝得像画报上的，它有时候灰，有时候黑，风一吹，水面会一层层起皱，像底下有看不见的大鱼在翻身。海边的沙子特别讨厌，会从鞋缝里钻进去，怎么抖都抖不干净，咸味还会黏在头发和皮肤上，晚上洗澡的时候都还能闻见。

他说着说着，竟把那一小滩脏水看出了天底下都是水的气势。

言翊归站得不久，腿已经发软，额角也隐隐冒汗，却还是顺着803的手指看过去，好像只要看得够认真，真能透过那滩污水，望见某片遥远海面。

他没见过大海，但蓄水池还是见过的。本能他觉得这两个东西不能相提并论，可是现在803说得兴致勃勃的，他不想让803失望。

803连一滩脏水都能看成海，那他眼里的世界，一定是花团锦簇的吧。

后来言翊归才知道，自己那时学会的，不只是想象，而是一种误信。

原来烂东西，也能被错看成希望。

803见他肯看，声音便更轻快了，又从海一路讲到学校门口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摊。说便宜塑料玩具转两下就坏，可小孩还是会围着不肯走，手里攥着一点零钱，眼睛亮得像要把摊子盯出洞来。说放学路上总有人边走边吃东西，边走边闹，书包甩来甩去，鞋底踩得路边积灰乱飞。

言翊归的精神状态，如日渐坍塌的阁楼般，不知道哪天就剩一地的废墟。

他还是听着，在抽血之后，在监测仪滴滴作响的间隙，在药效把人压得昏沉时。现在不听，以后未必还有听到的机会了。

803对此略有察觉，依然会不管不顾地凑过来，挨着床沿坐上。他膝盖顶着床板，手里摆弄从哪儿捡来的小破烂，嘴却一刻不停。像只要他说得够多，实验区里那些死亡的阴影，就会被他脑海里的风景冲淡一点。

有一回言翊归烧得昏沉，听803说到一半，眼神微微散了。

803立刻停住了嘴。

脸上的兴头先僵了一下，眼里的光也跟着暗了暗，嘴角抿住，神情里浮出一层淡淡的不悦。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自己兴冲冲地把话往外递，递到一半，对面的人却没接住，那感觉比被打断更难受。手里捧着一点热，巴巴地送出去，结果扑了个空。没了别人对他的关注肯定，他那点捣乱都成了无用功，仿佛整个人随时会被这栋楼吞掉。

他安静了几秒，脸色肉眼可见地不好看起来。

803不光是爱说话，他是在拿这些谈天说地，换一个人认真看着自己。

闹出多少喧嚣的动静，他只不过是想躲避追赶他的寂寞。

他没立刻继续说，也没叫言翊归，只是低下头，故意把手里那金属片摔得哗啦一响。那声音在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一个小兽被冷落以后，不肯直说委屈，只能伸爪去挠一下笼门。

言翊归果然又看向他了。

803这才像重新活过来，接着把后半截话说完。欢天喜地离开。

308这次跟803跟得紧，在门外站了许久，他忍不住听那两个人的窃窃私语。等803与言翊归道别，他再急忙跑到拐角，装作拿完补给后不经意地遇见。拿起领补给的盒子，取了一颗营养药剂，递到803的面前。

看着803吃下去，308终于露出开心的笑颜。

多余的补给，是他替代消失的人领取的。803不问，他更没必要说。803除了言翊归，本身也不在乎其他的人。

308觉得找机会告状，一个个把那些苍蝇似的小孩清除，太慢了。

想要解决问题，不能依靠他人。

他从苏汲的实验室里顺过几回带毒素的样本，投放到孩子们的生活区。那些样本一旦体现中毒特征，真发作起来，谁也分不清是旧病恶化，还是新添的毛病。

区域的管理者只会先把人拖走，无声销毁。

这阵子803总被他哄着吃下去的营养胶囊，是苏汲实验室里，一批单独封存的解毒药，颜色比常规胶囊更浅，味道也更苦，原本是给接触污染样本的人备着的。

苏汲把药就明晃晃地放桌子上了，从没拦过他去拿。

308起初偷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自己那份着急忙慌地先咽下，再把另一份找机会，混进803要吃的东西里。

803只当自己这阵子体力还行，是补剂见了效，根本不知道，是308在背后捣鬼。

苏汲在监控区看得一清二楚。

看308小心翼翼地遮掩，他甚至乐得省事。那些本就见不得光的药品小试验，借308的手零零碎碎投出去，正好省得他为审批环节苦恼。

坏掉的、消失的那些孩子，最后都只算实验区自己淘汰的废料。

308起初做这些，只是想把那些围着803打转的人一点点清掉。到后来，他看着病床上躺着就能拥有一切的言翊归，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楚。

他想让别的孩子都死光。

死得干净一点，安静一点，像从来没来过。这样留在803身边的，最后就只会剩下自己。

今天缺席的，是个总喜欢围着803打转的小豆丁。

那小豆丁本来就虚，抽血时手一直在抖，最近又总爱往803身边凑。308看他碍眼，看了不是一天两天。

前两日擦身而过时，他只把一点沾了东西的湿痕蹭上那孩子袖口，动作轻得像不小心碰了一下灰。那孩子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后来还照旧围着803转，跟着人笑，跟着人问冰棍几度会融化。

等到实验员来核对健康状况时，308才低低补了一句，说那孩子抽完血以后，曾躲去清洁槽边吐过，还拿袖口把地擦了，像是怕人发现。

实验员自然会疑心小豆丁是不是得了什么传染病，在孩子成群结队密集生活的地方，稍微有一个病源，病毒就会像滴入清水般的墨迹那样，晕染开来。

危害实验材料的任何因素，都该予以排除。

803起初只觉得最近见到的人影越来越少。

他去找苏汲的时候，随口嘟囔了一句：“最近实验区怎么越来越空了。”

苏汲那时正站在药品柜前，低头核对一支药剂的标签，闻言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实验区本来就是这样。”他说，“铁打的器械流水的人。其他的人，没你的运气好。”

803皱了皱眉，像还想追问，转眼却又被别的事勾走了注意。比如308这几天老给他补剂吃，比如言翊归今天好像又比昨天多吃了一口面包，比如这几天他能分到的餐食越来越多了，都吃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