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汲看着他,眼里却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像一个为孩子的成长而欣慰的长辈。803正逐渐长成他需要的样子。
言翊归仍呆在那所玻璃房内,当着飞不出去的囚鸟,日日夜夜煎熬。他现在很难睡一个完整的觉,身体的指标一旦走弱,半夜就会有警报声,把他吵醒。随即重重白衣人赶来,激活设备提着他一口气,免得他在梦中逝去。
仪器警告的噪音,听得久了,他越想给自己营造一片桃源乡。他甚至会在夜里闭上眼睛时,看见一片并不存在于地下的草地,看见玻璃窗外流淌的雨,看见远处起落的飞机,看见黄昏一点点把天空染成温柔的颜色。
803不是在给他讲故事,而是在给他建造一个可以舒服活下去的梦乐园。
在呼吸衰竭,戴上氧气面罩后,听着设备的运转声,他又想起很多不着边际的事,只有到了他这里,803才会连名带姓地叫人。
他偶尔见过几次803和别的人打招呼,都是叫编号,有时甚至是更敷衍的,“喂”“这个”“你”。
言翊归,这三个字,被803念出来的时候,比任何奖励都更甜一点,轻轻落在舌尖,化得极慢。他头一次庆幸,自己拥有名字。
对一个从小被困在病床、手术台和监测线里的人来说,在检查报告以外的时光,有人呼唤他的名字,本身就足够珍稀。
从他有记忆起,围着他的人很多。有人给他治病,有人给他输血,有人把各种芯片和线路一点点植进他的身体,再告诉他,这是他的责任,是他被生下来的意义。
没有人告诉他,原来世界上还有风,还有高楼,还有飞机起落时心脏悬在半空的那一下。
803给他讲节日里路边摊冒着热气的烤肠,讲自己有会偏爱他的爸爸妈妈,讲自己以后一定会离开这个鬼地方,飞去外面。
他讲得太认真了。好像那些美好都是真的,好像言翊归只要一伸手,就能从病床边摸到一块真正被太阳晒热的草皮。
有时言翊归听着听着,会忽然掉下泪来。那不是术后剧痛,也不是高烧和缺氧,那是一种更陌生的东西。
身临其境的感动。
那时的他还太小了,不知道小孩子的戏言,无非是嘴上说说的玩笑而已。
有些人把幻想说得太真,在骗人之前,是为了先把自己哄着活下去。
803为了给病床上的他鼓劲,信誓旦旦地给他做出过很多许诺。
“等你好一点,我带你去地上。”
“你没去过的地方,我都带你去。”
“你看不了的东西,我帮你看。你听不到的声音,我帮你听。你不敢说的话,我帮你说。”
展翼这个名字,尘封得几近落灰。可803还是想把自己最珍贵的那部分,分享给言翊归。
他对言翊归说:“展翼这个名字,是爸爸妈妈给我的。他们希望我在这个世界上多去看看,展翅翱翔。以后,我走哪就把你带到哪,我绝不会抛下你。”
言翊归信了。
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如何抵抗这种带着温度的妄言。
从前的他只知道计算下一次实验时间,等待下一轮输液,下一回高烧。是803教会他,人原来还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度过时间。
不是去数接下来要忍多久。是去想,以后还能去哪里。
比生存更奢侈的东西,是希望。
把今天熬过去,后面也许还会有风,有海,有绵延不断的雨,有赤红得像血一样的夕阳。
既然有人答应过要带他去看,那他就想活到那个时候。
也是从那时候起,言翊归才第一次真正有了舍不得死的念头。
衰退得几近消失的求生本能,开始一点点复苏。因为803说过,外面有风,有云,有海,有雨,有很多鲜亮得要把眼睛晃乱的颜色。
拼着一口气,言翊归快枯死的身体,竟然焕发出了一场生机。
先是夜里心悸的次数少了,后是抽血后的脸色红润了些。再往后,连监测屏上那几道总在警戒线边缘打滑的曲线,也开始一点点平稳。白衣人在门外低声交谈时,甚至会压着嗓子,说这一批次的结果,或许终于有了转机。
言翊归自己也能感觉到。
尽管疼痛还在持续,那种总在身体深处一点点塌下去的东西,有了支撑的基点。
人一旦开始相信活下来会有好事发生,连烂掉的器官都像会跟着迟疑一下,不肯那么快彻底熄火。
可几乎就在同一阵子,803却开始不对了。
起初只是一些很碎的征兆。跑两步便气喘吁吁,突然起身会眼前发黑,抽完血以后,几乎站不起来,手心也总是凉的。往前对零食的热枕,一去不复还。
给言翊归把食物塞进去,他自己反倒吃得越来越少。308一问,只说不饿,随即粒米未进,便沉沉睡去。
言翊归看到一向活力满满,像个叽喳鸟雀的孩子,脸色苍白,如一个霜打的茄子。他还以为是803最近跑得太勤,折腾得太狠,劝803好好休息。
直到那天。
803还坐在他床边,正讲到一半,说外头的晚霞有时会把整片天铺得通红,比油彩画颜色还重。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断了。
言翊归看见他扶在床沿上的手指,一下攥紧了。
803的力气,是被人从骨头里一把抽空的。紧跟着,呼吸也乱了半拍,803像是还想装作没事,嘴角甚至勉强扯了一下,可人已经先晃了晃,眼神空了一瞬。
下一刻,血先从他鼻子里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衣襟上,洇开很快。
803自己都怔了一下,像没明白怎么会这样,抬手去擦,掌心立刻又红了一层。那点红落在他原本就发白的脸上,刺得惊人。
紧跟着,他浑身一软,如失去绳线的珠串,人直直往旁边栽下去,肩膀先撞上床沿,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言翊归疯狂按自己病床边的警报,让门外的看守人员赶来。
赶来的实验员有条不紊地把803搬到担架上。可那点血还在往下淌,顺着下巴、脖颈,一路渗进领口,越淌越多。短短几息,满屋的声响都变了调。
言翊归坐在原地,连呼吸都像被人骤然掐断了,不敢置信。
前些天还在计划他们到地上以后职业的人,竟先一步,挺不住了。一只刚刚被说得能飞很高的风筝,忽然就在半空断了线,连一点预兆都不给,直直坠下来。
也是直到这一刻,言翊归才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健康日日好转这件事,原来不是纯粹的恩赐。
更像一种残忍的交换。
他在被803一点点往人间拉,803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这座地下楼宇一点点掏空。
当检验报告定论,803的身体在连续实验里迅速衰竭的时候,言翊归第一次感觉到的,不只是恐惧。
803与他的未来蓝图,一样一样珍惜的事物,从他面前被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