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3最近闻见吃的,居然不马上扑过去了。
餐盘刚放到面前,他先把脸偏开一点,那股味已经顺着鼻腔顶进胃里了。
监管的白衣人嫌他事多,把勺子往他面前一扔,盯着他咽。803平时最会在吃的上头占便宜,哪怕只是一块没味道的面包,也能叫他吃出山珍海味的意思,现在他张嘴都像在受刑。
308站在旁边,忧心忡忡地看着,手想抚上803的脊背,替他顺顺气。
803勉强把那口东西咽下去,喉咙刚动两下,眉头就皱死了。下一秒,他猛地一偏身,弯腰吐在床边的小盆里。他竭力压住声音,吐出来的秽物空空的,胃里那点东西早被刮干净了,只剩酸水往上返。
看管他的人怒骂了一句脏话,往他的床上踹了一脚,不管他的死活了。
心下腹诽,按照以往惯例,这种材料早就应该进入回收流程,总负责人还派人来看护干什么。
803吐得眼睛都红了,手撑着床沿,气一阵阵往外散,偏还要挤一句膈应对方:“今天这锅东西,喂狗都嫌馊。”
308已经演练过很多回了,反应得特别迅速。
他把水递过去,看803漱口,又把布沾湿了拧到半干,替他擦下巴。布擦过时,803肩膀很轻地缩了一下,好像不太想让人碰。308手指一停,这才发现那片脊背已经薄得厉害,隔着一层皮肤,往外顶,仿佛随手一按就会断。
这已经是803吃饭以后的惯例了。
前天吐过一回,昨天也吐。今天这一回,比前两次都狠。308心里发慌,面上却还不动声色,只把盆端远一点,低声说:“你别乱动。”
803靠着床头,半天才缓过那阵恶心,抬眼冲他无赖笑一下:“你最近怎么比我妈还烦。”
308皱着眉,把人按回去:“你还记得你妈?”
他自己的母亲,长相在他记忆里,已经变得模糊了。
他曾经恨过那个没能获得正室地位的女人,为什么要生下他,让他出生就低人一等。而现在,他只能接受现实。认清被那个抛弃的女人是可怜人,也是弱者,不值得铭记。
“有啊。”803闭着眼喘,嘴还不肯闲着,“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妈做饭可好吃了,我最喜欢吃她的红烧排骨。油里带香的,我能配着吃三大碗饭。等我以后,带你回家吃。”
他说完,轻咳几声,自己像也觉得这句话落在眼下这副样子上有点滑稽,笑意很快淡下去,眼皮一垂,不说了。
这段话在308心里停了一下,没有过正常家庭生活的他,不知道普通的家常菜是什么概念。
803嘴里,把回到地上,说成一件迟早能兑现的小事。但现在,他连起身去洗个脸都要扶墙,路走到一半,眼前就先黑一下。
这毛病也是这几天日益加重的。
刚开始只是站快了眼前发飘。后来是转身会撞桌角,去拿杯子,手明明冲着杯沿去,最后却碰在旁边。再后来,半夜醒过来,308就站在床边,他还要盯一会儿,才能把那张脸看实。
有一回夜里,灯只开了一半,房里昏着。803烧得迷迷糊糊,伸手在床边摸,摸了半天才摸到308的腕子,却还是空抓了一下。
“你怎么离那么远啊。”他声音哑得厉害,如破了的风箱。
308低声说:“我没动。”
803半睁着眼,看了他很久,像总算把那层糊着的水汽拨开一点,忽然涌现出细微地欣喜,很小声地问:“你怎么来找我了?”
308一怔,有种不测的预感。
803却像没看见他的神情,额前发丝湿漉漉地垂着,声音喑哑难闻,断断续续地往下说:“你不是……被拉走了吗。”
那句话轻得像梦话。落进308耳朵里,却比喇叭播放通知还更刺耳。
他一下就听明白了。803眼睛已经坏到这个地步,近在眼前的人都看不清,还惦记着那个隔着玻璃的人。烧成这样,脑子的脑浆都快蒸干了,嘴里提的,还是那个人。
308坐在那里,准备端给803的水滞在手上,半天没出声。
803真的把他认成了言翊归,眼神有一瞬很软,高热把平时那层活蹦乱跳的壳烧裂了,底下露出来一点极脆弱的东西。他费劲地动了动手指,想去碰一碰,又没什么力气,只好轻声催他:“你别往我这儿跑……你会受罚的。”
308喉咙像被一块烧红的炭噎住了。
他白天扶着他,喂他吃饭,替他擦嘴擦汗,夜里守在床边,一眼不敢漏。可803都糟糕成这样了,拿他错认成谁不好,还是言翊归。
这点糊涂里露出来的惦记,都不是给他的。
308眼眶一下就酸了,不知道是哭803的现状,还是哭自己的处境。那点来自共同父亲的相似,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血脉抽空。
可他还是低下头,把那点哽咽压下去,真怕惊着床上这人似的:“你先别说话。”
他不想听更多让他难受的语句了,
803没听,只是盯着那团模糊的人影,眼睛湿得厉害,还想把刚才的话再说清楚一点:“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挤出来,眼前的影子又发飘。
“我给你的东西……你收好了吗。”
这一次,308没法再骗自己那只是胡话了。
他看着803那张烧得发木的脸,看着那双对不准焦的眼,再看连走过来都没力气的幼小身躯。
803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有点困惑,眼睫轻轻颤了颤,终于还是撑不住,慢慢又阖了回去。似乎只是半夜做了一场梦。
308坐在旁侧,拿沾了凉水的湿布,继续给803擦拭沁出的汗。擦着擦着,忽的布子遮住了803的口鼻,让803呼吸受阻。803梦中感觉到不适,轻蹙了眉头,但手都抬不起来,继续沉沦在让他不痛快的梦乡。
308听见803微微地呻吟,按住白色布子的手松开了一点。
他觉得自己真像一个给人遗体盖上白色尸布的未亡人,可笑的是,这人死到临头,心里的念想没有他,眼里的影子也没有他。
再用布子捂的时间久一点,803会在看见言翊归幸福的幻象中死去,不用受身体折磨的罪。他更不必像个傻子,白白伺候一个只给他留一具病体的人。
他原本还抱着一点很无望的念头,觉得自己守得够久,照顾得够近,总有一天能把那个人从言翊归那边一点点扯过来。现在才知道,痴心妄想。
他永远都比不过那个众星捧月的中心。他和他败者母亲的命运,真是一脉相承。言翊归是他的弟弟,这也意味着,父亲是先和母亲相识的。等母亲生了他以后,父亲和言家小姐订婚,盛大的婚礼邀请尽了地上名流。在众人的祝福中,言翊归诞生了。
言翊归的母亲是后来者,把他的母亲挤走了位置。言翊归也是803身边的后来者,把他挤走了位置。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803炽热的呼吸,隔着沾湿的毛巾,暖热了自己手心。
308才低下头,挪开手,替803把汗湿的额发拨开了一点,继续为803擦拭身体。
他还是不舍,还是松开了,但刚才那几句话,他不会忘。
监测仪一下下地响,像敲响的丧钟。
监护的白衣人进来换过两次药,调过一次针剂。803中途又醒过一回,眼睛半睁着,看东西还是模糊,嘴里却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你喜欢雨吗?”
308坐在那里,背脊猛地一僵。他知道那场搅得全实验区不得安宁的消防器材漏水,是为谁而做的。淋得湿透的803,是为了见谁。淅沥的水声,是他们的暗号。
白衣人没理烧出胡话的小孩。
803终于回过了一点神,眼珠很慢地动了动,越过床边的吊瓶架和白衣人的袖子,朝308这边望了一眼。隔得不远,可那双眼睛已经很难把人看实了。分明是在找,那个根本不在这里的人。
那一瞬,308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恨。
恨803的糊涂,也恨自己的多余,更恨这场让803吐出真心话的高热。
他就在这里。吐的时候是他端盆,烧的时候是他看守,站不稳了是他架人。803都奄奄一息,心里吊着的那口气,还朝着那边去。
他可以站起来走掉,走前把那个盆摔了,把那瓶药砸了,最后把门从外面锁上,让803一个人烂在这里。没有任何人会要他担负责任。
可他什么也没做,连攥布的手都没松。只能坐在床边,看着803一点点衰竭下去,如同看一盏本来就不太亮的小灯,被风渐渐吹熄。
第二天一早,803刚醒一阵,还不待吃饭,就又吐了。
这回比前几次发作得更急,呕吐的时候,还呛咳出了几口血。308半跪在床边,手里端着盆,等着接下来继续给803清理。听见那阵空空的呕声,他忽然看着床头那几粒他偷拿来的防护药,心里像被冰水浇了一下。
视线死死盯着那张放药的纸,他联想到了不幸。
那批他从苏汲实验室里顺出来的免疫药,每次自己先咽一颗,再把另一颗找机会塞给803。这几天803什么东西都吞咽不下,只能喝上几口清水,那几粒属于803的药就搁置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至少在这件事上没做错。旁的孩子可以消失,803不行。把其他的孩子都清理了,803只能依靠他,也就只会想着他。
可现在803越来越糟糕,之前已经有点隐隐的兆头,彻底恶化,好像正是吃了几天的药粒以后。
在第三天的时候,开始持续高烧。
他把剩下的几颗胶囊捏在掌心里,外壳很软,一捏就破,内部的颗粒一下窜出来,黏在手指上。308低头看着那点白色粉末,嗅到淡淡的苦味,脸色一点点发白,下一刻,转身就往外冲。
苏汲还在医务间。
桌上摊着几份记录,旁边一盏灯,照得纸页发亮。他似乎是知道会有人来,也没抬头,只把手里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继续自己的工作。
“跑这么急。”他问,好像在看一场滑稽舞台剧的导演,“谁又死了?”
308停在桌前,把药粉和胶囊壳往桌上一拍,眼睛都发红,他恨不得把这个居心叵测的人撕碎,吼得牙根都颤抖,“是不是药有问题?!”
苏汲这才把眼睛从桌上的文件挪开,明知故问,“什么药?”
“你瓶盖是红色的那个药,在培养皿边,写的解毒剂。”308声音发抖,越说越快,“803吃了以后一直吐,站都不稳,眼睛也坏了。是不是你动了手脚?是不是你故意的?!”
他顾不上掩饰,完全把自己偷窃的行为,不打自招了。
苏汲听完,居然笑了,整个人靠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是在笑小孩的愚蠢,还是在笑质问的莽撞。
“我动手脚?”他把笔轻轻搁回桌上,“那不是你自己拿的吗。”
308被噎住,说不出话。
苏汲靠进椅背里,语气还是慢的,像在哄这个急疯了的小孩,“你亲手喂给那个小伙伴的东西,怎么拿的时候不打招呼,现在吃出事了,倒怪起我了。”
308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
“我……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你手脚不干净?”苏汲接得很快,“知道啊。你拿的时候,我还看过两回。你吞下去的时候,还呛着了。”
308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点来说,你的小伙伴和你,真是一路人。”苏汲那点恶劣笑意压都不压,“他也总爱拿我喂给小白鼠的零食,当宝贝揣走。”
“他真信任你。你喂他吃,他也真敢吞。”
短短几句后,308仿佛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