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翊归一路往里走,越走越慢,脚下如同灌了铅块。
走廊很长,灯光冷得发干,踩在地上的声音被铺设的地毯吃掉,这地方连脚步都不欢迎。
他走到那扇禁闭的门前,抬手按下掌纹。
门无声地开了,那是给他的特殊权限。
在这座地下宫殿里,父亲更像一套不会出错的规则,而不是谁伸手就能碰到的人。许多时候,他不必露面,命令也会沿着电子讯息落下来。
实验往哪个方向进展,哪一批样本该留,哪一批该废,哪具身体值得继续养,哪具只配拆开回收,全都由他一句话定夺。
他明明不是第一次来,却还是每靠近一分,胸口那股发闷的感觉就更重一点。自己站到那个人面前时,永远像一件刚从架子上拿下来的东西。
若不是308提及,言翊归很少把言衡川往父亲上想,更早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出生过。
他没有经历过婴儿被抱起来的第一声啼哭,也没有谁贴近耳边叫过他一声名字。
漫无边际的冷,是他出生的第一份礼物。模拟子宫环境的培养液从皮肤上褪下去,空气第一次压过来,如刀片割伤脆弱的肌肤。
新生的他视野还没聚起来,先听见一排仪器在响,一声接一声,在检验新做好的东西。后来视线里的光才慢慢定住。他隔着玻璃,看见了言衡川。
男人站得很远,衣冠楚楚,在向周围的人发号施令。
男人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半点初见孩子时该有的柔软,更像在看一件终于调出结果的成品。平静,挑剔,甚至带一点不耐烦。
他那时还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只记得那道目光很冷,落下来,正在给什么东西贴标签。他得到的标签名,是“言翊归”。
再后来,他被人从培养舱里抱出来,用生物膜裹住,送进更深的维生装置里。
路过长廊时,他看见两边一排排舱体,里面浮着许多和他来自同源的身体。有些年纪和他差不多,有些更小,有些已经长开了。他们全都闭着眼,泡在冷光里,皮肤白得如同蜡像,是一批被统一制造,又陆续搁置的失败品。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也都叫言翊归。
不是巧合,也不是重名。
他们来自同一个型号,是被一遍遍地反复打磨,校准后的成品。
真正最初那个从母体里生出来的“言翊归”,早就死了。死掉的是那个孩子,活下来的是这个名字。于是后面的他们,使用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同一份基因,被送进培养皿。
成功在液体里苏醒的,被送进实验区。衰竭死亡后,再被写进一份份越来越厚的失败记录里。
言翊归很早就明白,自己不是母婴产房里被抱出来的孩子,而是可批量制造的工业品。他从睁眼开始,就直接属于这套地下规则。
一件被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去敲制造者的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最里面那道门后头,安静得和底下像两个地方。
地上铺着很厚的深色长毯,墙边是整面整面的书柜,木色沉得发黑。灯只照亮桌面和半截椅背,其他地方都陷在暗里。窗很窄,外头也不接真实的天,只是一条更深更静的走廊。这里没有实验区那种消毒水和药液混起来的味道,只浮着一点极淡的熏香。那些脏事到了这扇门前,都不敢擅自惊扰。
言衡川坐在桌后,手边摊着几页文件,茶还冒着一点热气。听见门开,他只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先落到言翊归嘴角没擦干净的血上,又落到额侧蹭破的红痕,最后才停在他整张脸上。
言翊归这些年没见过真正的日光,白得病态,骨相又薄,平时坐着的时候,身上有种过得太安静的冷清,像一件放错地方的瓷器。现在领口乱着,唇边也破了,脸色比平时更差,倒显得鲜活一点。
只是离言衡川想要的“完美”更远。
言衡川的视线便收回去了,言翊归这些狼狈,连让他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配。
“没收拾好就闯上来。”他淡淡道,“这么沉不住气。”
话说得浅,但在威仪之下,已然透露出不满。
他的儿子,身上挂了彩,起码该斩获敌人的战利品,即便敌人是他的另一个儿子。幸好见过言翊归的人为数不多,否则岂不让人白白耻笑。
言翊归站在门口,袖子里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掌心里攥着一支细小的试剂管,玻璃很薄,贴着汗,随时都可能从指缝里滑出去。他一路握着它走到这里,手心已经被边沿硌出一道红印。
这是他今晚最后一样还能拿来谈条件的东西。他不能让它碎,也不能让它离开自己。
308哭着砸过来的那些话,803躺在床上吐得发抖的样子,猩红的血,一层层压在他脑子里。现在他手底下细青的血管都压得发胀,他不得不迎面直视这个他印象里无比伟岸的男人。
“救803。”言翊归想着803危在旦夕的性命,要求脱口而出。
他本就不善于伪装,在极度的压力惊惧之下,他没有回圜的空间,直入主题。
言衡川这才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他面前站着的不是自己的骨肉,只是一件忽然偏离了预期的东西,需要重新估一估值。
“你上来,就为了这句。”不悦的味道加重了。
“是。”
言衡川靠进椅背里,十指交叠,语气依旧很冷:“一个编号而已,也值得你这样。”
言翊归指节收紧,袖子里那支玻璃管里面的液体晃荡。他看着言衡川,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艰涩:“他撑不住了。把他从现在的实验区里摘出来,先治——”
“你在教我怎么做事?”
言衡川打断得很随意,在言翊归心里,却如雷霆万钧炸响。
言翊归顿了一下,还是把事先准备的话说完:“他现在的状态,再不治疗,活不过几天了。”
“活不过去的人很多。”言衡川翻过手边一页纸,连眼都没抬,“你是要我为了一个快报废的材料,改流程,调资源,停项目?”
如果不是继承他基因的儿子,言衡川是没心情为这种无聊的事项浪费口舌。虽然面前的这个言翊归,不是以常规的方式出生,那无关紧要。
有他的血脉,就算他延伸的一部分。
言翊归咽喉动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居然有勇气否定了父亲,说得坚决:“他不是材料。”
是一个活生生有名字的人,是给他飘来蒲公英的种子,是他见过的曙光。
言衡川笑了,本来是释放善意的表情,反而叫人胸口发冷。
“你倒越来越会替别人分门别类了。”他说,“可惜这里不讲情面。你真不懂事,偌大的实验区能运转,依靠的是规矩。一个素材能不能继续留,不取决于你喜不喜欢,而是值不值得。”
“七嘴八舌的请求都要我管,我看这地方,趁早散伙为上。”
言翊归站着没动,指尖却一点点发麻。
“他还有用。”他压着气息,尽量把声音放稳,给803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你们自己也知道。他现在烂成这样,是实验做坏了。假如能治好他,可以最大程度降低素材报废率。还因为——”
“因为什么?”
言衡川抬眼,终于真正看住他,把小孩的那点心思,瞧得一清二楚。
“因为你心疼?”
结尾那三个字,说得轻蔑玩味。
言翊归呼吸一滞,言衡川什么都不用多说,只一句,就把他前面所有想好的理由全撕开了。话到了言衡川面前,全变得又愚蠢又可笑。
“你现在最该管的是你自己。”言衡川说,“你身上的指标刚有点起色,就跑来替别人求命。你是不是忘了,前面那些资源,是怎么砸在你身上的。你现在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命硬,是因为我肯继续往你身上投入。别把自己想得太自由。”
这句话落下来,比直接扇他耳光更狠。
言衡川连父子之情,碰都懒得碰,只说投入与回报。像是养到今天,真只是养了一件东西。
言翊归胸口绷得发疼,不知是气的还是压的,稍微好转些的身体,又开始犯晕。他知道自己再拖下去,803那边就会离回收更近一步。想到这里,他反而把最后一点犹豫也逼没了。
“你救他,我自愿接受下一阶段改造。你后面要我做什么,我都遵从。”
想起自己见过的场景,言翊归忍不住作呕。
拆到只剩大脑和脊髓的生物,已经看不出人的形状,泡在透明的培养皿里,背部神经连接了细细密密的管线,好像一具血肉异形。旁边一连串是里分门别类装好的各个器官,心脏、肝脏、手、脚……那些东西还活着,全都用电子管线模拟神经回路,在培养皿里长成一团。
他不想那样,但如果……那能让803重新奔跑。
“我给你的,你本来就要接受。”言衡川眼里一点波动都没有,“这算什么条件?”
言翊归一窒,他以为的自身筹码,想不到在父亲眼里,不值一提。
言衡川却还没停,语气仍旧往下压,每一句都在把他往死路里逼。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站到这里开口,事情就会变。你身上哪一处不是我的。后面实验做到哪一步,需要你同意?”
最后一句落下来,屋里静得发死。
言翊归站在那里,寥寥数句,听得如经历过一轮枪林弹雨。
他原本还想谈,想把自己放得更低一点,哪怕能给803多争一晚也行。可言衡川连谈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终于知道自己值几斤几两的小孩。
逼到头以后,最后一点能喘气的地方也开始塌。
言衡川还在看他,目光冷静,带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
“回去。”他说,“今晚这件事,我当你没来过。至于803那个编号。”
他停了一下,调用了几秒光屏,查看这个实验体的数据状态。
“明早的数值若再跌落合格线,直接回收。”
那两个字落下来,言翊归脑子里嗡地空了一下。
回收。
在父亲嘴里,不过是划掉一串数字。
前面所有声音都像被抽走了,他眼前只剩803那张笑得很亮的脸,沾着血的衣领。还有他躺在担架边,明明已经快没气了,还在依依不舍伸向他的手。
原来找到这里,还是一样。依靠祈求,他仍然无力留住自己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