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床上默默坐了好一会，苏清筠终于按捺不住想去找他。

她扶着床走到轮椅上坐下，费劲地摆弄着遥控器，折腾了半天都没开到门口，她有点烦躁地丢下遥控，想着起身自己走算了。

正在这时，门突然推开了。

苏清筠吓了一跳，待看清门口的身影后，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又惊又喜，“沈亦桓……”

但沈亦桓只是回来拿他的手机。他径直走到桌前，拿了手机就往门外走，全程都没看她一眼。

“沈亦桓，沈亦桓。”她着急地唤他的名字，急得甚至忘了自己腿上的伤，站起来要去拦他，伤口猛地拉扯传来一阵剧痛，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本能地撑住地面，膝盖和手腕传来钻心的痛，痛得她眼泪瞬间冒了出来。

她这边跪在地上，疼得“嘶嘶”地倒抽气，门那边沈亦桓已不见踪影，房门随着惯性缓缓“嗒”地合上。

沈亦桓分明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脚下却只慢了半分，丝毫没有停下离开的步伐。他走下蜿蜒的楼梯，转向入户门，拿走储物盘上的车钥匙。

别墅的铁艺大门缓缓打开。上车，启动，黑色的汽车驶向了无尽的漆黑夜色中。

2

汽车在空旷的路上疾驰，窗外光影交织的景象飞速后退，快得有一种时空扭曲的假象，仿佛他已经驾驶汽车穿越到另一个时空，那里没有玩弄他的人，那里他的一片真心没有被轻贱和怠慢，即使没有爱，也好过爱而不得。

途中，好几次他不得不靠边停下。轮胎碾过路边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同样被碾过的还有他破碎的心。

他闭上了眼，睁眼时眼眶发红，眼泪无声漫出眼角，指节发白攥紧胸前的衣服，清晰地感受着心脏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钝痛，痛苦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般屈辱？骄傲如他，怎么能忍受尊严被如此践踏？

她在拿他的宠爱当资本，拿他的欲望开玩笑，把他的克制当工具。她在别处受了伤，却拿他做药引，她怎么能忍心？

他一拳捶在方向盘上，误触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

哪一个她提出的要求他没有满足？哪一次、哪一次她说“不要”他没有停下？哪怕他再动情、再难受，也没舍得让她受伤害。他能接受水到渠成的亲密因为她害怕而叫停，却不能忍受她主动撩拨去试探他最终是否会推开。

压抑的空间，压抑的痛哭。他的呼吸又急又轻，喘息不停，使得手指发僵发麻，用不上力气。他脑袋后仰，靠在头枕上，轻微的窒息感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晰。

他尊重她，等待她，包容她，在外人面前维护她，时刻做好为她托底的准备。

而她玩弄他的感情，试探他，挑衅他，有恃无恐地看着他沉沦、服软、靠近她，再一次次推开他。

她明明知道他有多爱她，却不珍惜他的退让，不尊重他的底线。

“她不爱我，我还那么不值钱地凑上去。”他含着泪自嘲地笑了，无声的笑又牵出了更多眼泪。

爱到这个份上，连他都看不起自己。

夜深了，路上不见一辆车驶过，此刻他的心也仿佛落入了荒漠。

3

晨光微亮，天边的稀疏星光渐渐隐去。随后太阳升起，日光漫漫，又是一个灿烂的晴天。

上午，沈母安排了插花师来家里做花艺沙龙。苏父跟沈父去水库钓鱼了，沈亦桓堂姐难得回娘家，知道自家妈妈在别墅这边，就过来凑个热闹。于是桌上围坐着六人，花艺师坐中间，对面依次坐着苏清筠、苏母、沈母、沈亦桓的姑妈和堂姐。

苏清筠已经可以不借助轮椅自己走路了，但今天还要回医院换一次药，家里司机送长辈出门，所以她在等公司的车。司机的信息还是王秘书给的。昨晚沈亦桓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电话没接，信息也不回。

“真不赶巧，亦桓公司有急事一大早就不见人，好好的周末又得忙去了。”

“管理公司不同打工，员工敢歇，老板也不敢歇。”

几人一边根据花艺师的指引，给花材剪枝、去叶，一边随意地聊着天。只有苏清筠知道，他的离开不是因为公司，而是自己。她想认错道歉，他却第一时间跑得远远的，根本不想见她。

花艺师介绍说，本次插花主题是“金日焦糖”，花材偏暖色调。

放眼桌上，卡布奇诺玫瑰、复古橘色郁金香优雅柔和，洋兰、秋色系小苍兰可爱吸睛，浅橙乒乓菊、奶白小菊犹如花中精灵，加上尤加利果、红枫小枝等叶材，调性高雅有气质。

种种花材温柔治愈，苏清筠却无心欣赏，只机械地摘落多余的枝叶、残边的花瓣，一不留神，连新鲜花瓣也捏落了几片。

众人在聊什么，她也并没有心思去听。

“欣欣今年上小学了吧，童童是不是也上幼儿园小班了？”沈母问。欣欣是堂哥的女儿，童童是堂姐沈依的儿子。

“对，童童这学期开始上幼儿园了。”沈依说起儿子，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孩子上学了，那你可以歇一歇了。”

“是啊，苏阿姨，现在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听你妈妈说你在准备要二胎？”沈母问了一句。

“对，我们在考虑，差三四岁感觉刚好，再大的话怕两小孩玩不到一块儿。”

“依依当时备孕没多久就怀上了。你坐过去，给清筠说说你怎么做的。”姑妈说起女儿很是骄傲，热情地让她跟苏清筠分享备孕经验。

苏清筠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恍惚地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堂姐沈依坐到自己旁边，微微点头致意，又极轻地叹了口气。

“清筠，你现在还在吃中药调理吗？”沈依热络地问了她一些问题。

“还在吃。”

“你会算排卵期吗？有些小程序算得挺准的，我推给你啊。”

“噢，好。”苏清筠顿了顿，才放下手中的花枝，有些心不在焉地掏出手机，加她为好友，“谢谢依依姐。”

“在排卵期前1-2天开始同房，隔天一次，这样成功率最高。你们现在多久同房一次啊？”

苏清筠手指微微蜷起，鼻子一酸，突然有点想哭。沈亦桓走了，他真的讨厌她了，他可能再也不会碰她了。她悄悄在桌下攥紧拳头，强迫自己不要当众露怯。

“我们……”她欲言又止，胡乱编了个回答说，“大概……每周一次。”

沈依并未发现什么异样，还在热情给着建议：“每周一两次差不多了，记得排卵期前后是黄金期，要重点突击。”

苏清筠低着头摆弄花材，小声回了个“嗯。”

交谈还在继续，苏清筠偷偷看了眼时间，盼着司机快点过来接她。这个念头刚冒了出来，管家就恰好走了过来，报告说司机已经到门口。

苏母本来想陪女儿去医院换药，但苏清筠坚持她自己去。见她能自己慢慢走路了，苏母也没再坚持。

苏清筠上了车，才总算得了个安静，但心中的寂寥瞬间涌了上来。她系好安全带，降下车窗，心绪复杂地望向窗外。

这时，一辆奢华气派的商务车停在沈家门口，车门打开，林宥瑶穿着一袭酒红色长裙，优雅地从车上迈步下来，一抬头就撞进了苏清筠的目光里。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汽车缓缓启动，苏清筠默默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