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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慧因寺。
早晨7点是出坡(集体劳作)的时间,禅修班成员跟着师兄们到菜园里刨土。为了方便劳作,每个人的袖口都用绑带扎起,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拿着铲子,有人提着桶浇水,分散在不同的区域。
一轮旭日低低挂着,洒在人们身上的光芒,还带着初晓的凉意。夜里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鸟叫虫鸣中混杂着人们劳动的交谈声,为一天的忙碌慢慢拉开序幕。
路知文正拿着小铲子在荒地里挑拣石头,她感觉一旁的苏清筠今日尤其少话。
“你怎么了?从昨晚开始就不太开心的样子?”
“没什么,想起一些糟心事。”
苏清筠感觉胸口堵得慌,深山里难得寻来的安宁,毫无防备就被一抹身影所扰乱,换谁也开心不起来。更让她感到混乱的是,她深知即使对方道歉也无济于事,但他明明来了,却什么都不讲,同样惹她心烦。
她用铲子恶狠狠地戳着地里的一块硬土,面前扬起一小片尘土,皱了皱鼻子,嘴里嘟哝着:“就是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机会都到嘴边了,还不会把握。”
“谁啊?”
“……一个朋友。”
苏清筠突然感觉肩膀像灌了铅那般沉重,费力捡起那块没戳散的土块,正要往桶里扔,却被路知文眼尖拦住:“等一下,这是土啊,不是石头。”
“硬得跟石头没两样。”就像某人一样,她心中暗想。
“先放着呗,待会儿他们用锄头锄两下就碎了。”
苏清筠手下微微顿住,自嘲一笑,土块尚且可以锄一锄,他们之间闹僵的关系,又能怎样松一松呢?她轻叹一声,随手将土块扔回地里,“咚”的一声闷响,空中立刻扬起一片微尘。
过了一会儿,她边拣着地里的石块,边犹豫着开口:“知文,问你一个问题。我有一个朋友,她老公惹她很生气,她心灰意冷就提出离婚了,要是她老公不想离婚,想哄她回去,你觉得我这个朋友该怎么办?还离吗?”
路知文听了哈哈大笑,“所以你刚才说很蠢的,是说你朋友呢?还是你朋友的老公?”
“她老公!”
“你慢点。”路知文见她激动得快要把铲子挥到自己脸上了,笑着说,“他们两口子的事,你激动什么?”
“我、我……”她握着铲子的手指攥了攥,下一秒又像突然卸掉了力气,“都这么多天了,还不见他去哄。也许真的没那么在乎吧。”
她手下的动作不觉停了下来,小铲子就那样斜斜插在土里。
空气带着潮湿的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心绪一缕缕伸展开来。
这些天躲在深山幽寺里偷了清闲,她也没感觉自己有多想念他。见不到他的日子里,自己那些近乎卑微的将就、他冷漠无情的推开,都被她刻意屏蔽掉,她努力不去想他,因此感觉不到爱,也没有怨恨。
然而,当他昨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才发现,事情并不会简单地说忘就忘。伤口还在,再怎么去遮掩,疼痛也叫你难以忽略。可笑的是,除了痛,同样消散不开的还有爱。原来她还是会想他,很想很想。这种矛盾几乎要将她撕裂。
这时,路知文的话把她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那就看她老公的表现罗,要是想方设法去挽回,应该还是在乎的吧。”
苏清筠没说话,只静静铲着土。
路知文接着说:“如果对方真心实意去哄了,再看你朋友怎么想咯,不想离的话,对方给台阶就顺着上呗。”
苏清筠勉强牵了牵嘴角,轻声开口,却又像在扪心自问:“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很懦弱?”
“唉呀,我一个母胎solo也不懂这些呀……不过我觉得,真的喜欢的话,幸福还是比面子更重要吧。你说呢?”
一阵山风呼过,空气中飘来了淡淡的香火味,这是苏清筠特别喜欢的味道,香烟袅袅,不问何人,只肆意随风而飘,却在不经意间一次次让她找到平静。
苏清筠盯着土里的小石块看了几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2
大概8点半,众人结束劳作,集体回禅修院里放下工具。
此时天已大亮,日头却不烈,树叶间洒下的光芒和煦不刺眼,正是一天中最舒适的时候。走在公共庭院里,苏清筠心中一半忐忑一半期待,装作不经意地频频看向院门前那棵盘根错节的大榕树,却没看到沈亦桓的影子。
她悻悻地笑了笑,安慰自己,这才几点啊,他即使过来也没这么早吧。
而且就算他不来又如何?至少他再也伤害不了她了。
跟她并肩走着的路知文也在左顾右盼,奇怪道:“咦?那个男的今天好像没来。”
苏清筠脚下一顿,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光,讶然睁大了眼睛。路知文却没发现她的反应,自顾自地指着大榕树的方向:“昨天出坡回来就看到他坐在树下了。”
苏清筠拉了拉她的衣服,想要去确认:“你说的那个人,昨天是不是穿的米白色衬衫,深灰色休闲裤,外面搭了件浅卡其色的薄外套?”
“好像是。”路知文试着去回想,惊喜地转向她,“你也看到他了?是不是挺帅的?”
震惊掺着点不可置信,苏清筠微张着嘴,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的笑很快收了起来。这几天路知文口中的人,她一直只当是一个不相关的陌生人,不想竟是他。
两人绕着大树走向禅修院,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轻脆的沙沙声。路知文还在一旁形容那人的气质如何如何,苏清筠听得心里却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