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屋檐垂着串串雨线,像一个天然的帘子,将林中大雨与檐下两人隔绝开来,一边是簌簌落下的凉意,一边是慢慢靠近的温暖。
苏清筠垂着眼睛,扯了扯身上宽大的外套,嘴上还犟着:“别以为帮我披个衣服,我就会原谅你。”
“我不会要求你立刻原谅,只想要一个让我补偿的机会。”
他的眼神真挚诚恳,苏清筠却有些闪躲。尽管她心里已软了下来,却无论如何都拉不下面子说出好听的话。
“我需要时间想想。”
“好。”
檐边的雨帘被掠过的风打偏,落到两人肩上,沈亦桓轻轻拂了拂她肩头的水珠,顺势将粘在她脸颊的湿发拨到耳后。
她不好意思地撩了撩头发,把脑后的丝带解开,将打湿的长发挽到胸前顺了顺。抬眼对上他灼热的目光,她又低下头来,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来打破空气里的微妙气氛。
“我说我会想想,但不代表我是随随便便拿离婚开玩笑的人,那时候你真的很过分,我很难受。”
“我知道,对不起。”
他话音轻柔得仿佛随风而散,靠近她的动作也同样温柔。只走近半步,便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这次她没有反抗,温顺地偎依在他怀里,任他把脑袋埋在她颈侧,慢慢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
他无法形容,这段日子有多想念这个温暖的怀抱,也深知这一切的发生错在自己。他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气息,心中满怀感念,伴随着深深的自责,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
这样抱了一会,苏清筠脸颊微微发烫,心头有一丝欢喜在跳跃,却依旧嘴硬,轻轻推开他:“我跟你说,抱一下不代表什么。离婚的事,我可还没改变主意。”
“嗯。”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慢慢站回原来的位置,背贴着墙,眼睛望向远方。
雨声淅淅沥沥,两人在沉默中各怀心事,就这样静静站了许久。
终于,沈亦桓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澜,仿佛已经做好承受最坏结果的准备:“民政局国庆不开门,要等工作日才能办手续。一个月冷静期内,要是你回心转意,随时告诉我。”
民政局?办手续?苏清筠一下子懵了,看向他的眼里满是错愕,但他没回头,目光飘远,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什么呀!不是才说让她再给个机会嘛?刚递的台阶,这么快就收回去了?他不会连她在说真话还是气话都分不清吧?他不再哄几句,不再坚持一下,就直接安排离婚了?
苏清筠又急又气,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沈亦桓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起后续事宜。
“离婚还涉及到财产分割,我会让法务拟一份离婚协议,到时候你找时间上我办公室。虽然当时签婚前协议的时候你说不要补偿,但这段时间……”他顿了顿,垂眸轻叹一声,“总之,我会给你一笔不菲的补偿,请不要推辞,就当是我的心意。你们以后的生活也会宽裕点。”
你们?谁们啊?谁要他的钱了?她现在的生活哪里不宽裕了?更何况现在是钱的问题吗?
苏清筠被他一长串的话说晕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堆在了一起。
愣神之际,她才注意到雨声已渐渐弱了下来,空中乌云缓缓褪去,天色转亮。目之所及之处,草木绿意莹润,落叶铺满大地,微风里卷着湿湿的泥土芳香,林中又恢复了虫鸣的低响,衬得空气愈发静谧。
沈亦桓沉默半晌,接着说:“我只有一个要求,长辈那边你先别说,等想好措辞,我会亲自跟他们解释。公众方面,我还需要等公关部的方案,尽可能不让这件事情影响公司,请你理解。”
他是个榆木脑袋无疑了!
苏清筠气得小嘴噘得高高的,手指在宽大的衣袖里悄悄攥紧,心里暗自碎碎念,嘴里却讲不出别的,只闷闷地吐出几个字:“行,听你的。”
沈亦桓微微点了点头,视线从远处收回,伸手探出屋檐外,稀疏的雨丝飘落掌心,感觉不到一丝重量,只有半分微凉。
“雨停了,我们回去吧。”
2
国庆假期结束后,苏清筠重新投入忙碌的工作。
虽然牛剑申请已到了尾声,但新一轮美国EA/ED的冲刺紧随其后,香港的申请系统也在陆续开放。
苏清筠的办公桌上,摆放着几个精致的积木模型,模型旁是一个可爱的小狗日历,上面细致标注着近期的重要事项——11月1日有一波申请截止日期,11月中有第二波。对于他们升学指导来说,起码到11月底才会闲下来一些。
忙碌也不全是坏事,苏清筠想。起码忙一点,她就不会总是想着那个人了,也不会纠结该不该回家找他,甚至还能以“没法请假”为理由,推迟去民政局的计划。
这天是国庆后第一个周六,是调休补班的日子。
苏清筠上午都在修改文书和活动列表,下午谈话约满了,杯子空了都没时间去接水,好在有咖啡续命——那是一位家长来面谈给每位老师准备的下午茶,她自然不好推辞。不过,那是她当天喝的第二杯咖啡了,因为她早餐也给自己点了一杯。
今晚肯定要失眠了,她想,但失眠也比渴死强,于是又心安理得地喝了一口。
10月底的G市仍带着浓重的暑热,办公室空调徐徐送风,送来一方清凉。
并不宽敞的面谈室里,只有简单的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苏清筠跟一位学生坐在桌子同一侧,桌上并排放在两台电脑,屏幕慢慢滚动,一行行字掠过眼前,直到鼠标停在标黄的地方。
“这里我跟你说过,你不是社长,不应该写president。”苏清筠用手指轻叩桌面,严肃道:“工程社社长也是申美的12年级学生,万一被大学发现了,不仅你的材料,他的也会受影响。”
旁边坐着的是她的VIP学生周承宇,个子小小的,模样也比其他学生青涩些,毕竟他初中跳过级。由于家长比较强势,陪同谈话的时候,他是不太爱说话的;今天家长不在,他话倒是多了起来,只是答案并不是苏清筠想听到的。
“我知道,但我们ED的是不同的大学,不影响的。EA选校有跟他重复的,我会修改表达。”
“即使避开也有风险,你才来我们学校几个月就当上社长,也不合理啊。”
“不常见,但不代表没有可能。”他回答起来胸有成竹,显然不觉得这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
“这本身就是学术诚信问题,对真正做事的同学也不公平。你没有担任社长,也没有做你所写的这些事情,要是那位同学知道了,他可以向大学报告的。”
“老师您不说,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
面谈室窗帘紧闭,只有门边留了一道细缝。头顶灯光亮得发白,冷硬的光线直直打下,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眼神隐在暗处,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苏清筠不认同地摇了摇头,还在尝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