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后两三点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连山林里也不例外。
阳光把屋顶和院子晒得热烘烘的,鸟儿们不知躲到了何处,听不见几声啾啾叫,禅修班成员全都坐在禅堂里煮茶、品茶,院中空旷无人,格外安静。
泡茶所用的是寺里自己种的茶叶,经简单炒制而成,煮茶用的是山泉水,冲泡起来尤其甘甜。苏清筠轻轻吹着茶面,等到不太烫嘴就一饮而尽。
她一头长发用丝带低低扎起,耳边细碎的鬓发仍被汗水濡湿。她抬手在脸旁扇了扇,暗自感叹今天尤其闷热,似是晚些有一场雷雨的感觉。
她小口小口抿着茶,正想着待会儿出去透透气,就恍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请问哪位是苏清筠?外面有人找。”
回头看,是寺里的一位师兄。
苏清筠忙应了一声,下意识猛地站起身,才发现手上还握着茶杯,一时茶水飞溅,洒落桌面,也沾湿了她的衣袖。她低低补了句“不好意思”,把茶杯放回桌上,缓缓抬步往外走。
踏出禅堂,迈进院子,她脚下的步子不由急切起来,像是想要马上确认来人是谁,其实内心已经无比笃定——是他来了。
脑后的丝带随着脚步上下飘动,发梢在阳光中镶着缕缕金光。
就在离院门还差几步时,忽然一阵风掠过,那根本就松散的丝带随风飘落,如瀑般的黑亮长发在空中荡起优美的弧度,滑过她的脸颊,悠悠落在素雅的亚麻白衣上。
苏清筠轻轻“哎”了一声,追着一次次飘起又落下的丝带,一直追到门槛边上。
就在她俯身去捡时,急促的呼吸,伴随着加速的心跳声,让她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忽然意识到,此次相见,并不是赴一场美好的约会,而是一次冷战后的宣判。是伤疤的揭开,真心的确认,是理智和感情的博弈。而她,还没有确定立场。
苏清筠起身站定,指尖熟悉地绕着丝带将头发重新扎起,等呼吸慢慢平顺下来,才缓缓迈步。
2
一出院门,就见沈亦桓的身影在几步外安静站着。微风吹着树叶沙沙声,斑驳的光影洒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身浅色系的西装,清朗之下漫着一股淡淡的忧伤,让她尽管刻意保持镇定,仍不由心头一动。
见到她出来,他眼神倏地一亮,微微扬起的嘴角又压了下去,正要说话,苏清筠比他更快地开了口。
“是你啊。”她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故意轻描淡写地一句。
沈亦桓一怔,眼里的光迅速黯淡了下去,指尖微微蜷了蜷,问候的话堵在喉咙,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我以为你不会理我了呢。”苏清筠假装没看出他的受伤,继续淡淡说着,“穿西装来爬山,还挺新颖的。”
她并不习惯咄咄逼人,说这两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她原以为用他曾经对待她的方式去对他,自己心里会好受一点,但没有。她知道怎么说话伤人,却惊讶于说出的话也在反过来剜着她的心。
苏清筠攥了攥手指,悄悄移开了目光。
沈亦桓静静站着,眼里悄悄蒙上一层薄雾。他喉结轻轻动了动,最终勉强说出几个字:“你能跟我聊聊吗?”
“走这边。”她没去看他,假装不经意地揉了揉眼睛,慢慢走在他前方。
他跟着走了几步,克制地保持着距离。她带着他走出寺院,踏上林间一条石板小径,这条小径隐藏在郁郁葱葱的大树之下,只有零星的阳光能照进来,是一扫闷热的清幽之地。
走了半天,沈亦桓只问候了几句她这些天的生活,再没说其他。他越是沉默,苏清筠越是气不打一处来,脸色渐渐转冷,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说吧。”
他偷偷去看她的脸色,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沉静:“我想问你,那份离婚申请书你是真心的吗?”
“那我想问你,那段时间你对我不理不睬是真心的吗?”
沈亦桓眼睛一涩,感觉心脏像被什么攥住,喉咙发紧,勉强挤出两个字:“不是。”
回想起那一次次冷漠与无视,他没回家时她在客厅里空等的委屈,他看到她流泪表现出的不耐烦,她最后一次鼓起勇气去抱他却被推开的绝望,苏清筠踩在石板台阶上的脚步加快了几分,哽咽道:“那你演技真不错。”
沈亦桓脚下顿了顿,快步追上她,想要伸手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猛地一把甩开。
“别碰我!”
她眼里含着泪,看向他的眼神里冒着怒火,让他不敢再上前。他的手停在半空,瞳孔震动,一瞬间痛彻心扉,不敢相信他们之间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好受吧?”她强忍住抽泣的冲动,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忘了吗?”
这句话就像凌迟,字字清晰,宛如利刃将他的心一下下剜开。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沈亦桓颤着声去道歉。他有很多话想说,甚至在脑海里排练过很多次,话到嘴边却只剩下这短短两句。
他怨自己的笨拙,恨她就在面前自己仍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只能一直重复着:“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对你,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想伤害你。”
但凡他能早一点回应她的低头,他甚至连道歉都不用说;但凡他在她说出“我走了”的时候把她留下来,一句轻轻的“对不起”就足以让她回心转意。但时间过得越久,痛苦沉淀得越深,伤口一成痂,连受伤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原谅。
“太晚了,你的对不起,我已经不需要了。”
她骄傲地含泪盯着他,他注视着她防备的姿态,想要抓住她的手将她拥入怀里,又怕她会像被惊的兔子仓皇逃脱。
“所以你的答案?”他声音有点哽咽,“你是真的想跟我离婚吗?”
“是。”苏清筠语气异常坚定。
理智做不了的决定,心替她做了。
听到这个答案,沈亦桓顿时像一个无措的孩子,强忍着泪意,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拉她的衣袖,“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苏清筠内心在无声嘶吼——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俩在一起,总是充满猜忌、争吵、冷战,为什么明明相爱,却一次又一次互相伤害。当初是利益而非真心让他们靠近,以至于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缺乏信任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