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敏感瑟缩，他的笨拙拧巴，让本来在各自生活中骄傲自信的两个人，感情上却成了两个不断试探彼此，然后一次次陷入泥潭的弱者。

苏清筠闭上眼睛，几个月来无数次争吵冷战的画面一帧帧清晰浮现，无数句刺向彼此的冷言冷语响在耳边，锥心的痛让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他声音发哑，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她紧紧咬了咬牙，泪水止不住地滑落，拨开他拉住自己衣袖的手，忽然像卸掉了全身力气，声音虽轻却无比干脆。

“不要了。你的爱太骄傲，我要不起。”

3

不知何时，天色悄然暗了下来，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一片落叶悠悠转着圈从两人之间飘落。

忽然间，天空裂开一道闪电，耳边传来“轰隆”一声惊雷。苏清筠吓得身子一缩，一时间忘了哭，下意识抬起头——葱葱郁郁的树叶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仅能从缝隙中辨认出乌云盖顶，山雨欲来。

紧接着又一道闪电刺破苍穹，随之而来的雷鸣巨响震彻天际。苏清筠本能地伸手捂住耳朵，心跳骤然加速，有那么一瞬间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当她心有余悸地回过头，整个人一下子怔住了。

他……在哭？

面前的沈亦桓，似乎还沉浸在她方才那句话中，对雷电毫无觉察，他侧着脸，抬手默默擦着眼泪，周身笼罩在深深的无助中。

不是不爱，而是要不起他的爱。

这句审判，甚至比她爱上了别人更让他感到绝望。

苏清筠呆呆站着，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一般。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哭，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平时看上去无所不能的人也会流泪。而此时，他在为她而哭。

她自己脸上泪痕还未干，却开始心疼起别人。一分钟前还在嘶吼控诉的内心，此刻竟变得异常平静，甚至掺了几分不知所措。

细听之下，树叶的沙沙声中还夹杂着滴答声，几颗豆大的雨点透过树叶缝隙落到她的脸上、头发上，她下意识抬手去擦，视线却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他在努力压抑住哭声，紧紧抿住嘴唇，仍止不住颤抖。

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看着他狼狈地擦着泪，还微微侧过身去遮掩，她突然有种不知道这架怎么吵下去的感觉。

她告诉自己，别心软。

但她也很清楚自己做不到。

雨势渐渐变大，雨水击打树叶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水滴越来越密集地落到他们身上。苏清筠双手搭在头上挡雨，看着面前的人头发已被打湿，依然无动于衷，不知自己该赶紧找地方挡雨，还是留在原地。

“下雨了，走吧。”她轻轻说出一句。

苏清筠往回走了几步，发现他并没跟上来。要不直接走掉？她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步子却一点点慢了下来。心中仍是不忍，只好无奈转身。

昏暗的天色下，雨点越来越快地砸向铺满石板路的落叶，也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头发湿哒哒地耷拉着，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全然没了平日英姿飒爽的气势。

不知怎的，苏清筠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儿时的一个画面——

那时她大概还在上幼儿园，沈亦桓也只是个二三年级的小学生。那天也是下了很大的雨，妈妈把她接回了家，沈叔叔沈阿姨没空接他，他也没拿伞，一个人冒雨回来的。来到她家，他迫不及待打开书包，他知道清筠妹妹喜欢涂色本，用自己的玩具跟同学换了一个涂色本，想要给她一个惊喜，结果却弄湿了。低头看着被水泡软了的涂色本，他难过得快要哭出来。那天苏清筠请他吃了她最宝贝的薯片，还让妈妈帮忙用吹风机把湿的地方吹干……

风裹着雨水打在她身上，浸湿的衣料传来微微凉意，让苏清筠不禁一个哆嗦。她猛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别再去想以前的事情。

她走到离他两步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说：“好了别哭了，先找地方躲雨吧。”

听到她回头，他又惊又喜地抬起头，她却没敢看他，眼疾手快地拉过他的西装袖口，转身就走。

他立刻收住眼泪，就像一个听话好哄的小孩，任由她拉着，紧跟着她的步子。他悄悄看向被她紧紧扯着的袖口，感觉像雨水浸润大地，他仓皇无措的心，也在被她的安全感一寸寸盈满。

当两人气喘吁吁跑到庭院一角的外墙处，苏清筠立刻松开了手，躲在窄窄的房檐之下，背紧紧贴着墙面。沈亦桓也学着她的样子，背靠白墙，微微仰头看屋檐垂下的雨帘。

两人安静站着，平复着胸膛里的急促心跳，谁都没有说话，一时间微妙的氛围在空气中慢慢氤氲开。

过了一会儿，沈亦桓悄悄看向她。

大雨给林间添了阵阵凉意，她抱着手臂轻轻踩着脚，正凝神望向远处黑沉沉的云层。她身上是一套素白的长袖衣衫，轻薄的衣料被雨打得半湿，微微贴着身形，隐约透出内里的轮廓。

感觉到他的注视，她回过神来，下意识交叉双手护住胸口，一脸防备地怼道：“眼睛往哪儿看呢？礼貌吗你？都怪你！雨小的时候叫你走不走，现在想走都走不了了。”

她说话的时候，他认真看着她的脸，却没太留意她在说什么，只看到她嘴巴一张一合叭叭地说着，有点发白的脸色衬得嘴唇格外红润，好像很好亲的样子。

他假装不经意地收回目光，说了句：“你别说话了。”

“什么？让我别说话？”苏清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瞪得圆圆的，怒道：“你还敢这样对我说话！真是毫无悔意！”

沈亦桓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抖了抖上面的水珠，边要给她披上，边一本正经地说：“别说话，你现在一说话我就想亲你。”

“……”

这下苏清筠被雷到彻底说不出话了，囧囧地愣在原地，羞得耳尖发烫，心跳擂鼓般跳着，连他靠近给她披衣服也忘了反抗。

看着她僵住不敢动的样子，他偷偷勾了勾唇，像以往很多很多次那样，温柔地执起她的手臂，替她穿好一只外套袖子，再拉好另一只。

苏清筠垂着眼睛，看着他帮她理了理领口，耐心地把纽扣扣上。外套里还残存着他的体温，驱散了几分身上的寒意，她这才发现，自己并不抗拒他的靠近，甚至，她不得不承认，还有点怀念。

扣好扣子，沈亦桓并没有走开，沉默着，慢条斯理地给她整了整衣服。等气息稍稍平复后，他才轻轻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

“清筠，我真心向你认错，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