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心事,并不适合跟任何人讲,苏清筠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于是,她和苏蔓之间,不过聊了些家常。在熟人面前,她退回一个安静的聆听者,大多时候,都是苏蔓在说话,说生活物价、邻里八卦,说得最多的,还是自己的女儿小豆丁。
苏蔓说起女儿时,眉目飞扬,眼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但她了解苏清筠,私下里从不说劝生的话。见苏清筠这次回来有点沉默寡言,也不多问,只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事情,小豆丁上幼儿园了,头两个月总是生病请假,最近好不容易稳下来,自己才开始找工作,面试了几家公司,却总感觉不太合适。
“清筠,我真挺羡慕你的。不说你老公多有钱了,单单是没房贷车贷,吃穿不愁,就比大多数人轻松了。你出国读过书,现在又在大城市里上班,自己赚钱有底气,老公对你好,你们也还没有孩子,自由自在,真好啊。”
“我也觉得挺好的。”苏清筠轻轻点了点头,抬步走在石阶上,小心避开边上湿滑的苔藓,缓缓补上一句,“这样的生活,真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语气轻松,胸口却隐隐发闷,心底藏着对温景言的愧疚,对沈亦桓未能付出全部真心的亏欠,还有一些她说不上来的隐隐不安。
晚秋的早晨本就带着寒意,山上更是清冷,幸而随着太阳从云层中露面,逐级攀登终究耗了些体力,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便感到身上热意袭来。苏清筠将防风外套脱下,系在腰间,重新迈步拾级而上,一旁的苏蔓也捋起了衣袖,慢慢跟着她的脚步往上爬。
登上半山腰,两人都停下了脚步。苏清筠提议到庙里拜一拜,苏蔓也想给家人求个平安,便随她一同进殿。
观音殿前,几个蒲团上都有香客虔诚跪拜,等待间,苏清筠抬头静静注视着殿内的观音菩萨像。观音慈眉善目,唇角含笑,周身透着圣洁温润的气场,带着普度众生的悲悯和淡然。
苏清筠安静伫立,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国庆之后,似乎一切都很顺利。她连续第二年获得“优秀升学指导”的称号,年终奖涨了10%,她的学生收到了全校首份牛津面试邀请;沈亦桓减少了应酬的频率,就连她计划12月份闲下来请假去北京旅游,都特意空出一周时间陪她;父母的体检报告指标都正常,前几天她甚至中了一次刮刮乐——所有这些,似乎都太过顺利了。
她思考着,除了工作,似乎并没有其他可忧心的事情——接下来,牛津剑桥将于11月底陆续发放面试邀请,12月中,ED也将陆续放榜,这都是关乎绩效的事情,可换做平时,工作上只要问心无愧,她并不在意结果。然而,心头那缕淡淡的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这时,她面前的蒲团空了出来,苏蔓示意她上前,她便默默跪了下来。她此行并非为了祈福,也没有愿望要许,只想将心头的纠结说与神明听。
轻闭双眼,耳边香客的交谈声、殿中和尚诵经的低沉呢喃都变得清晰,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香火味,微风拂过,肌肤上未干的汗意带来丝丝清凉。感官悄然放大了周遭的一切,脑海中思绪默默归拢,随着渐渐平息的呼吸沉淀下来。
苏清筠双手合十,心中默念:
“要是不争不抢,不怨不念,我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吗?”
3
沈亦桓感觉哪里怪怪的,却说不真切。
或许只是忙碌与疲惫下的错觉,他近期事情确实非常多,为了12月中旬空出时间陪她去北京,他只能将部分工作前置。然而,这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难以忽略。
最初,是在苏清筠某次回娘家前的周五晚上。像平常一样,睡前他想与她亲近温存,她起初明确拒绝,说有点累,转头又从背后抱住他,说可以。可她从来不会这样先推辞、又松口应允,他犹豫再三,终究没有再进一步。那晚,两人就那样轻轻偎依着入睡。
那次之后,一切似乎都很平常,他便没多想。
让他真正感到不对劲是在12月6日。那是个周六,她居然起得比他早,而且从早上开始,她就有点心不在焉的感觉。更让他在意的是,她晚上突然提出取消下周的出行计划,这个她心心念念很久的旅行,说取消的时候竟然没有半点惋惜,理由是原定的时间刚好撞上美国ED放榜时间,她担心录取结果不好,需要临时处理后续工作。而当他提出延后到1月,她竟没有半点欣喜雀跃,而是沉吟片刻,说了句:“到时候再说吧。”
那个周末,甚至连着一周,她都显得有点沉默,饭桌上总是只吃一点就离桌了,睡得也比往常更早。他一度怀疑她是不是生病了,还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她生气了?然而当他向她求证,她却浅浅一笑,说两个答案都是否,解释说自己只是有点累,因为最近在忙牛剑正式面试的后勤,加上美国ED很快就要放榜,就有点焦虑。
他试图说服自己,也许她真的只是工作压力太大,不过,这种明知奇怪,答案却始终没有浮出水面的失控感,还是让他感到强烈的不安。
大约一周后,有一天她吃过晚饭才回家,到家时,他刚好从书房下楼,在楼梯处碰见她。他像往常那样想抱抱她,跟她聊几句,她却显得有些躲闪,没说两句就要回房间休息。他将她拦住,瞥见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一下子慌了神,追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被谁欺负了?她连连摆手说没事,勉强笑了笑,说可能是吃坏了肚子,有点不舒服。看她独自上楼的背影,连脚步都透着几分虚浮,他眼底的担忧更沉了沉。
接下来,他因为公事临时出差两天。回来后,她的气色如常,精神状态似乎也回归正常,只是偶尔发发呆。他有时候并不惊动她,只默默看着她,那双眸子幽深敛静,沉淀着他看不透的情绪。而当她留意到他的注视时,会轻轻歪头一笑,说:“你又在偷看我了?你真的太爱我了,我也爱你。”他会轻轻将她抱住,顺着她的话说:“是的,我好爱你。”
他知道她爱胡思乱想,工作上、生活中,什么都有可能让她多想。因此他只能推掉非必要的应酬,尽可能多留在家里陪她,努力给她看得见的安全感。
但是有一件事,让他感觉十分失落。
出差回来当晚,连同接下来好多天,她都不让他碰她。
沈亦桓自认是个相当自持的人,一向尊重她的想法,可他想不到有什么原因,让她一连两周都这样。她只说身体不舒服,或是没有心情,多问一句只能换来长久的沉默,稳重克制如他,也难免感到不悦。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可纵使他明确跟她表达自己的不解与失落,她也从未正面回应。
她始终没有给他答案,可另一个人,将答案递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