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人闲坐在坡上，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傍晚的风带走了午后的暑热，吹来丝丝清凉。俯瞰的视野里，整个寨子尽收眼底，人们缩成了蚂蚁似的小点，在一排排木楼之间走着，寨子里的热闹都留在了山下，坡上听不见半点喧闹，除了徐徐吹过的晚风，一切像是静止了似的。

“好喜欢这种宁静，”温景言目视远方，脸上是掺杂着淡然和低落的神情，“好希望能有一天，就在这种安安静静的地方，过上安安静静的生活。”

这不是温景言第一次提起这种想法，而苏清筠知道原因。自他记事起，父母的抱怨和争吵就没断过，弟弟妹妹出生后，空气里更是混杂着哭喊、尖叫和谩骂。他既要当一个情绪垃圾桶，满足父母对他的要求，又要逼着自己成为一个小大人，去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弟弟妹妹没完没了的哭声常让他精神紧张，想要失控尖叫。他不明白，一个本就不富裕的家，为什么要主动添两张吃饭的嘴？而父母似乎并不打算为他们的决定负责，反倒把压力压到他身上——让他照看弟弟妹妹，要求他学习好，盼着他早日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供他读书，也只是为了他能加倍赚回来，帮补家里。

“再过几年，我们存点钱，到乡下买个小房子吧。”苏清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轻快起来，不希望他再一次困在沉重的回忆里。

“你爱热闹，不会喜欢这种单调的生活的。”

“平静不代表单调，我可以慢慢适应呀。你想去哪个地方安安静静生活呢？”

“我想离开家，走得远远的。”

“你家里总是对你诸多要求，你肯定特别难受。”苏清筠真心为他感到难过。

“这次我回家，又跟爸妈吵了一架，”温景言自嘲地摇了摇头，“当初贷款出国读书，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回国之后没有去找高薪的工作，他们就说我自私，不为弟弟妹妹着想。”苏清筠难过地看着他，想去握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他神情落寞，语气里带着不甘和痛苦：“可是从初中开始，哪个暑假我没有打工帮补家里呢？大学四年我兼职赚的钱，不是都进了他们口袋吗？本科毕业后打了两年工，每个月都寄钱回家，但当我想要借回这些钱出国读研的时候，他们宁愿看着我申请贷款，也不肯给。”

“他们太过分了，一点都不考虑你的感受。”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弟弟妹妹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享受一切福利呢？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我真的是他们儿子吗？”

苏清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安慰的话。她往他身边挪过去一点，右手搭在他的手上，轻轻握了握。

“我现在没房没车，还背着贷款。他们就骂我：哪个女人会看上你呢？要是当初大学毕业直接工作，说不定现在已经赚到房子的首付了。”温景言低头看着苏清筠覆在自己手上的手，纤细白皙，一看就是没有做过重活的。“我最近总是忍不住去想，我怎么能给你幸福呢？”

“我们有工作，钱可以一点点存起来啊，”苏清筠不同意他的说法，“更何况丰俭由人，又不是只有有钱才叫好日子。”

“清筠，你没有体验过缺钱的生活，而且，”温景言抬头直视她的眼睛，“你明明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你觉得我会让你跟着我吃苦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清筠不安地收回手，坐直身子看着他。

“我以前还很乐观，想着努力工作、兼职赚钱，尽快还完贷款，然后我们俩就可以组建自己的小家。但我现在会想，我可能一辈子也赚不到沈亦桓一年赚到的钱……”

“你为什么要拿自己跟他比呢？况且，我也不需要他的钱。”苏清筠眼里满是失望，“我们有手有脚，有工作有追求，哪一点比他差了？世上能有多少有钱人？其他人不也好好活着吗？”

“钱决定了眼界和前途，你爸妈不会接受我，你也不会受得了我爸妈对儿媳妇的苛刻要求。你像公主一样被培养长大，我不希望你落入一个争吵不断的家庭里。”

“我是跟你在一起，不是跟你父母！”苏清筠伸手攥住他的手臂，胸腔因激动而上下起伏，音量也跟着提了起来，“而且这些问题一直都有，现在就因为沈亦桓的出现，你要跟我闹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