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亦桓慢慢走近，才发现苏清筠并没有在看他，她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眼神里没有焦点。见一道阴影向自己靠近，苏清筠仿佛才回过神来，缓缓看向他，但从她的眼神里看不出一点情绪起伏。

沈亦桓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轻声问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清筠嘴巴微微张了张，却没说话。

沈亦桓又问：“要不要喝点水？”苏清筠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亦桓便站起来，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水，探了探杯壁的温度。他把病床角度摇起来一些，才把杯子递给她，可她刚把手抬到半空，就感到一阵眩晕，闭上眼睛才能缓和。沈亦桓见她这个状态，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阵难受。他身体前倾，一手轻轻揽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把杯子端到她唇边。

苏清筠只喝了一小口，胃里就突然翻涌起一阵恶心感，她眼睛还闭着，此时眉头紧皱，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直线，本能地抬起手捂住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我想吐……”

沈亦桓赶紧把杯子挪开，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看她紧闭着的双眼，故意放轻的压抑的呼吸，沈亦桓此刻内心感到一阵无措，他抬起手按了墙上的呼叫铃，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搜寻呕吐袋之类的东西，却没看到。

护士很快进来了，方特助紧随其后。

不等护士站定，沈亦桓已经开口：“她刚喝了口水就反胃，说想吐，”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分，语速却不疾不徐，“这样要不要紧？”

护士先是熟练地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呕吐袋，翻开放到病人面前，再轻轻俯身观察了下病人的脸色，才直起身跟沈亦桓解释：“急性肠胃炎刚退了烧，肠胃黏膜还没修复好，稍微受点刺激就容易反胃，这是正常反应。”

说着，她绕到输液架旁，检查了下药袋标签，又抽出病历卡看了看，带着安抚的语气说道：“现在输的液里除了消炎药，还有林格液补电解质，都可以缓解她的不适。您让她侧着点身，想吐就吐在袋子里，别憋着。要是吐完还觉得胃里烧得慌，或者半小时内还反复想吐，再按铃找我就行。”

沈亦桓说了句谢谢，扭头看着苏清筠恶心想吐，却吐不出来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

方特助此时问了护士一句：“护士小姐，病人什么时候可以吃东西呢？建议吃点什么？”

“观察1-2小时，要是没再吐、也不觉得恶心了，可以给她准备些流质食物，比如清粥米汤之类。要是吃不下东西，可以等医生巡房的时候，咨询医生给她输瓶葡萄糖补充体力。”

护士离开时，方特助也非常有眼色地跟着出去了，留给两人继续独处的空间。

然而这段独处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没过几分钟，沈母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沈亦桓站起来叫了一声“妈，您来了。”

沈母随口应了一声，就看向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苏清筠，嗔怪道：“亦桓，你是怎么照顾人的？昨晚我去你们家，还跟清筠聊得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弄得进医院来了呢？”

苏清筠本来就没有力气，现在听到沈母的话，急忙想解释，刚开口，就被自己口水呛到了，“咳咳咳”咳嗽了起来。沈母忙坐到床边，拍拍她的背，说：“孩子，别急，我就说说。”

“我看到新闻，整个人都蒙了，”沈母不等两人反应，继续说，“你们好好的家不回，怎么住上酒店了？发生这种……”

“妈，”沈亦桓不希望苏清筠因为新闻的事情有想法，赶忙打断母亲的话，“您别一来就问这么多问题，清筠刚醒，需要安静的环境。”好在苏清筠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好好好，我不说了。”沈母放缓语气，“清筠，你好点没有？医生怎么说？”

沈亦桓替她回答了两句，沈母听到儿媳妇没有大碍，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时，趁说话间隙，方特助敲了敲门进来，恭敬地朝沈母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沈亦桓：“沈总，您下午两点还有个会，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亦桓你还没吃饭？快去吃饭，别到时候一个好了，另一个又生病。”

“买个饭上来吧，我在这里吃。”沈亦桓脸色阴沉地看了方特助一眼，后者面不改色地听着。

“你下午还要上班，好好去吃饭。”沈母的语气变得严肃，“这里有我看着，你还不放心吗？”

“我……”沈亦桓还想说话，这时，苏清筠声音轻柔地开口，“你去忙吧，妈陪着我就好。”她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沈亦桓走出病房，声音霎时变得冷峻：“方特助，下午哪些会议可以推掉？”

“沈总，下午的会议建议您照常参加，”方特助语气平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他没给沈亦桓反驳的机会，立刻接着说，“您下午正常工作，下班后才更有理由跟长辈换班；要是您整个下午都陪在医院，晚上他们还会让您陪床吗？”

沈亦桓愣了愣，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嘴角微微拉起，语气里带着认可的意味：“方特助，你奖金又该涨了。”

2

夏天入夜得晚，傍晚6点半，天色仍如白昼般明亮，只有空气中渐渐消退的暑气悄悄宣告着夜晚将至。

再次回到病房时，房间里比白天热闹不少。苏父苏母下午三点已经从邻市赶到，亲眼看见女儿身体并无大碍，才肯放心。苏母和沈母也是好多时不见，这番见面，自然很多话要讲，此时，她们正坐在沙发上热切地聊着天；苏父静静守候在女儿病床旁边，本来正低头看着手机，见房门推开，第一个反应过来：“哎，亦桓来了。”

“爸、妈，妈，”沈亦桓朝长辈点头示意后，立刻迫不及待看向病床上的人。只见她还轻闭着双眼，和白天初见时相比，脸色红润了几分，恬静的睡颜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间。他下意识放低了声音：“清筠好点了吗？”

“她下午没怎么睡，五点多吃了点白粥，很快就睡着了。”苏父给女儿掖了掖被子，接着说：“医生巡房的时候，说她恢复得不错，今晚再观察一晚，明天情况稳定的话就能出院了。”

沈亦桓点了点头，慢慢走到床前，带着歉意开口道：“对不起，爸、妈，我没照顾好清筠，让你们这么远赶过来。”

“都是一家人，干嘛这么见外？”苏母赶忙说，“筠筠这孩子爱吃，肯定是她不知冷热吃错了东西，跟你没关系。”说着又转向亲家母，笑道：“亦桓这孩子有担当，我就说筠筠嫁给他是她的福气。”

沈母听得眉开眼笑，“我倒希望他成了家顾家一点，别总忙着工作。”她转向儿子，温和问道：“亦桓，你吃饭了吗？”

“我在公司吃过了。你们还没吃吧，要不先回去休息？晚上我留下来陪她。”沈亦桓语速平稳，说得十分顺口。

“我和她爸留下来就行，你工作那么辛苦，在这里睡不踏实……”苏母立刻开口拒绝，但沈母把手搭在她手上，笑着说：“就让他留下来吧，他们小两口感情好，他回去也睡不踏实。”

沈亦桓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脸上还是那般风轻云淡，其实耳尖早已泛红。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岳父岳母：“爸、妈，待会儿司机会送你们去我们市里的房子，离医院不远，明天来看清筠也方便。我已经让人备好房间和洗漱用品，这几天就在这边休息吧。”

见女婿安排得如此妥当，苏母拍拍亲家母的手，沈母默契地会意，两人相视一笑。

3

苏清筠醒来时，已是晚上8点多。她环顾四周，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不见爸妈和沈阿姨的身影，倒是一眼瞥见沈亦桓坐在桌前的背影。

这间病房面积足有二三十平，她躺着的病床在房间中央，四周有粉紫色的独立拉帘，此刻并没有拉上；靠近门口是一个小型会客区，有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摆着一个保温桶，对面墙上是嵌着洗手池的大理石台面，上面还立着一台饮水机；房间后半区是独立陪护区，不仅摆着一张1米5的单人床，墙面还做了开放式木质台面，上面立着一盏高高的台灯，此时，暖白色的光晕给沈亦桓身上罩上了一层朦胧感，他正专心看着电脑，台面上放着他的公文包和一些纸质资料。

明明自己才是病人，但苏清筠看着他的背影，却生出“不想打扰他”的想法。她感觉身体爽利了不少，便慢慢撑着坐起来，扭头看了眼床头柜，手机正静静躺在那里。她拿起来一看，昨晚没充电，早已自动关机了。她把手机重新放回柜子上，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几乎是同时，沈亦桓已经下意识回头看了过来，目光精准地落到她脸上。

“呃，我……”苏清筠被他直直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眼神不由闪躲起来，随口问道：“我爸妈回去了吗？”

“这几天他们暂住我们家，司机送他们回去休息了。”沈亦桓起身走向她，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你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