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的小区一片沉寂，只有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苏清筠忍不住去想，那些未熄灯的家，是否也如他们一样充满争吵？

她坐在儿童游乐区的秋千上，头轻轻靠在抓住铁链的左手上，茫然地注视着前方。挎包被她随手扔在脚边的沙地上，孤零零地对望漆黑的夜空。

沈亦桓肯定以为她去找温景言了，她心想，随他怎么想吧，反正好说歹说他都不听。其实，要不是爸妈在这里，她今晚一定不会回去了。哪怕她无处可去，任何地方都比这里强，因为她再没有力气应对他的冷言冷语。

她自嘲地笑笑，讶异于自己心里竟然异常平静，尽管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就像一只皮球，被人踢来踢去，她也完全没有生气的感觉。先是被父母“许配”给沈亦桓，接着温景言也把她推给了他，现在，沈亦桓又让她去找温景言。

一个说此生只爱她的人，不跟她商量就放弃了她；一个说喜欢她的人，面不改色地用言语刺痛她。而她，除了流泪和逃跑，竟然什么都做不了。她真的，好卑微啊。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卑微呢？

苏清筠双脚踩在沙地上，用力一蹬，秋千带着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再一蹬，弧线划向更高的点。也许她的人生也像这样，需要一些力量去往高处，一些说“不”的勇气，一些反抗的意志。

没有人推的秋千最终停了下来，她闭上眼睛，仔细去听耳边细微的风声，思考着这一年的协议婚姻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

风带着未消散的热气，轻轻裹住她的身体，尽管只穿着一件背心，身上还是悄悄冒出了细汗。

奇怪的是，她这时想到的不是热，而是要是沈亦桓在这里，肯定又会说她半夜穿成这样出门很危险。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无缘无故想到他，想起他说过的话。这段时间，他对她可以称得上十分关心、也极有耐心，除了惹他生气的这两次。可见今天的事，他肯定气得不轻。

只是生气归生气，他怎么能口不择言，对她说那么狠的话呢——

“外面抱一个，屋里抱一个，苏小姐好兴致啊。”

“你现在就可以撕毁这个协议，问题是你敢吗？”

“我猜你还忘不了他吧，有本事你现在就去找他。”

可她明明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分明知道，却这样揣测和诋毁她。那冷漠讽刺的语气似乎仍萦绕在她耳边，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越想越委屈。

夜风轻轻吹起她的头发，带走了几分肌肤上的黏腻感，她一手将长发挽到胸前，仔细顺着，任由委屈如涓涓细流滑过心间，感受着理智和平静慢慢回归。

2

手机铃声突然刺破夜色响起，吓了她一大跳。她跃下秋千想去拿包里的手机，刚迈出一步就顿住了——这时打电话过来的，只可能是他。瞬间，她就没了接听的欲望。

刺耳的铃声持续响着，她在秋千上坐立不安，不耐烦地看着地上的包，却不愿走近，只盼着铃声快点结束，还她一个能够安安静静独处的黑夜。

电话一共打了三次，三次她都没接。

第三次没等铃声停下，她便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心头一惊，连忙跳下秋千，去翻包里的手机。

然而，已经晚了。

当她手忙脚乱地按掉铃声，那人已经穿过灌木丛间的步道，熟悉的身影，迈着阔步朝她走来，夜色中看不清表情。苏清筠怔了怔，本能拽起包带起身就想走。

沈亦桓三步并两步追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腕，酒意裹挟着怕失去她的慌神，头脑一热就猛地往自己怀中一带。

当她撞进他胸膛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动作越界了，但他不敢放手。因酒后吹了风，他脑袋沉沉的，正突突地疼。他怕她此刻跑掉，自己就再也追不上。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却被箍住了双手，激烈的动作让她头上的帽子歪到一边，挎包掉落沙地发出一声闷响。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他声音里满是愧疚和慌乱，还有刚站定的气喘吁吁，想是跑了很多路才找到她。

然而此刻，苏清筠听不进道歉，他身上的酒气让她不安，强硬的动作也使她心中升起无名怒火：“你放开，放开！”

她两只手疯狂挣扎，指甲不经意间在他下巴处划了一下，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他吃痛地“嘶”了一声，手上的力道仍不减，哀求道：“好好，我放开你，但你别走。”

感受到她停下挣扎，他才慢慢将她松开，眼神里流转着自责与歉意：“对不起，我刚才不应该那样说你，我不是故意的。”

“随你怎么说。”苏清筠喘着气，把帽子扶正，气鼓鼓地坐回秋千上。她轻揉着手臂上被箍得生疼的位置，倔强地扭过头去不看他。

沈亦桓讪讪然站在旁边，想在她旁边的秋千上坐下，又觉得坐在儿童秋千上很滑稽，于是干巴巴地站着，语气里有点委屈：“我真的没想对你发脾气，所以才一个人躲起来，但你偏偏下来了，我就忍不住说那些话。”

“我担心你、大半夜睡不着下去找你，还有错了？”

见苏清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沈亦桓才意识到自己越说越错，叹了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清筠没说话，沉默横亘于两人之间，寂静的夏夜里只能听见风的声音，还有她扶着秋千铁链发出的轻微“咔拉”声。

片刻，沈亦桓落寞地走近，放低身段半蹲在她面前，第一次这样仰着头跟她说话。

苏清筠顿时感到一阵不知所措，鸭舌帽投下的阴影盖住了她的眼睛，这双眼睛仍看向别处，抓在铁链上的手不由攥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