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房间是不带卫生间的，她只得蹑手蹑脚地到外面接水，尽管她尽可能放轻动作，几次下来，还是被妈妈听到了声音，走出来问她大半夜在做什么。

“额……那个，沈亦桓晚上过来了，他在发烧，我接点温水给他擦一擦。”

苏母先是有点吃惊，听到女儿说已经给他吃过退烧药，体温也降下来一点了，才稍稍放下心来，嘱咐她多留意，如果情况严重就叫醒爸爸送他去医院。

苏清筠点点头，抬着水回了房间。她不是第一次照顾发烧的人了，留学时期室友发烧了也是她来张罗，所以应付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给他擦拭身体的时候，苏清筠发现并没有想象中尴尬。她用温热的湿毛巾给他擦了脸和脖子，然后慢慢解开他的睡衣纽扣，顺着领口往下，轻轻擦拭他的腋窝和手臂；擦到胸腹时，她的目光刻意避开，心无旁骛地盯着毛巾，只有余光扫过他线条利落的腰腹时，偷偷感叹了下他身材真好，心里莫名发烫，赶紧收住情绪，专心握着毛巾轻轻擦拭。

当毛巾慢慢往下，触到裤头的时候，苏清筠动作顿了顿。睡裤她是万万没敢脱的，只飞快地擦了擦他的小腿和脚踝，便立刻直起身来。

倒是中途沈亦桓醒了好几次，每次睁开眼看到她的动作，都会下意识想按住睡衣，或者伸手拉过被子，声音里带着难以掩盖的局促：“我自己来……”黑暗里看不出他耳尖是否因害羞泛红，只是他连眼神都在躲闪，看起来比她尴尬多了。

“睡吧，听话。”苏清筠只好停下动作，哄着他重新睡沉了，才又轻手轻脚地继续。

如此反复折腾了四五次，苏清筠自己也困得不行，懒得爬回床里面去，最后干脆在他旁边的床沿上蜷着睡了。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把她往床上挪了挪，她困得眼皮也睁不开了，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竟睡得格外安稳。

到两人彻底醒来时，窗外艳阳高照，明晃晃的光从窗帘缝隙间透了进来。此时，时针已快要指向正午了。

3

午饭时，苏母因为女婿发烧生病，专门煲了青菜瘦肉粥，搭配几样清淡配菜。苏清筠看着满桌绿油油的，没吱声，心里已经盘算起下午怎么偷偷点外卖。

饭后，苏母嘱咐女儿要照顾好亦桓，就出门找邻居王阿姨李阿姨打牌唠嗑了。苏清筠连连应下，心里乐开了花——妈妈不在家，她就可以肆意点下午茶了。完全没想到自家妈妈其实是特意给她和沈亦桓留出独处的时间。

上午补足了觉，她这会儿精神得很，雀跃地坐到沙发上，打算在电视上投屏看电影。

沈亦桓接了个电话回来，默默地站在一旁，等她操作完手机，才慢慢开口：“清筠，你有看到我的电脑吗？”

“有啊，”苏清筠抬头看他，嘴角含着笑意说：“不过我藏起来了。你生病了，不准再工作了。”

沈亦桓显然没想到这一出，思考了几秒，说：“我有事需要用一下，可以申请使用30分钟吗？”

“不行。”苏清筠回答得斩钉截铁，用遥控器按了暂停，语气里带着点小霸道：“你知道我昨天照顾你多累吗？好不容易才退烧，你就不要折腾了，让你那些拿高工资的助理秘书们帮你干活吧。”

沈亦桓想起夜里她帮他擦拭身体的场景，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耳尖悄悄红了。他缓缓走到她旁边坐下，心里因靠近而泛起了涟漪，语气却依旧平静：“昨晚谢谢你，那我下午有什么安排？”

“什么什么安排？”苏清筠真的被这个人的工作属性震惊到了，一脸无奈地说：“你就休息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什么都行？”

“对啊，放假不就是想做什么都行嘛。”

“那我想跟你一起。”沈亦桓声音沉静，像是在说一句极为平常的话。

苏清筠心跳漏了半拍，脸刷地泛起红晕，手里的遥控器险些没抓紧。她感叹自己定力不足，连忙按了几下“播放”键来转移注意力，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要看电影，那你跟我一起看吧。”

说完又凶巴巴地补了一句：“不准说话，专心看。”

沈亦桓没再说话，其实他并没有想逗她，这样说只是因为他真心这么想。

接下来，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先是低头默默发了几条信息，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格外“专心”地看着电影。

苏清筠起初还有些拘束，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也正襟危坐地看着屏幕。但没坐多久就累了，转念一想：这是她家啊，她的主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尴尬也应该是他尴尬。于是悄悄抓了个抱枕抱在怀里，腿往前伸，搭在软乎乎的大象脚凳上，身体放松地斜靠在沙发上。

沈亦桓其实对电影并不感兴趣，而且她选了个动画片，他认为这是小孩子才看的东西，但他还是认真地看着屏幕，连中途打进的两个电话都没接。

听到她的笑声时，他余光悄悄瞥向她。阳光从阳台倾洒进来，映得客厅亮堂堂的，她歪歪倚靠在沙发上，轮廓罩上一圈柔和的金边，黑亮的长发披散胸前，神情放松，眉眼弯弯地盯着屏幕，乐得咯咯笑——他觉得她比电影还要好看。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苏清筠下意识看了过来，眼神对视的那一刻，沈亦桓扭过头去看手机，再次按下了“拒绝接听”。她却皱了皱眉，说：“你就接吧，不接还一直打打打。”

“对不起，我调成静音。”

还没来得及动作，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苏清筠忍不住探过头看，见是方特助打来的电话，她不知哪来的勇气，从他手上拿过手机，二话不说就点了接听。

只见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着电话说：“你好方特助，你们家沈总发烧了，请问有什么事情需要他马上去处理吗？”

沈亦桓的右手还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她，一副状况外的表情。

“好的，我会转告他的，谢谢。”苏清筠语气自然得体，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她转向沈亦桓，表情平静：“他说不是什么要紧事，会先去请示下副总。他也给你发了信息，稍后等你方便的时候再看就行。”说着把手机递回给他。

沈亦桓说了句“好”，伸手接过手机，感受着她指尖蹭过他手心的温度，不由自主地轻轻蜷起了手。

屏幕上，动漫角色还在自己的剧情里翻滚跳跃，背景音乐热情欢快。

苏清筠拿起遥控器对着屏幕按下暂停键，然后转身面向他，身体微微前倾，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我没有经过你同意就接了你的电话，对不起。我是希望你知道，虽然你是总裁，管理着一个大公司，但也许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你立刻亲力亲为去办。”

她抬头看了看挂钟，接着说：“几个小时之后你就要回去了，到时候你肯定事事以工作为先，那么在回去之前，你为什么不能真正放下工作，好好想想自己呢？”

沈亦桓安静地看着她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这些年来，似乎除了母亲，就没有人关心过他工作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

他身边的人，要么敬惮于他的财权地位，假意奉承；要么畏惧于他清冷疏离的气场，近之则怯。即便是家人，也未能让他体会到喘息的空间，因为父亲从小对他要求极严，母亲只会关心他是否吃饱穿暖。

只有苏清筠，她敢靠近他，哪怕他愤怒推开她；她敢跟他对着干，只讲理，不在乎他的身份地位；她会关心他，而不求利益和回报；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劝说他，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全知全能的完人。只有她，会将他跟他的工作身份剥离开，只看到他这个人，看到他的弱点，将他从遮天蔽日的责任和压力中拉出来。也只有在她身边，他才敢于暴露自己的弱点，敢于吵闹、宣泄，以及温柔地妥协。

看他愣愣的没有说话，苏清筠这才感觉有点紧张，又有点好笑，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自嘲地说：“我好像没有资格在这里说这些话，真奇怪，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对不起。”

她突然觉得很尴尬，为自己擅作主张干预了别人的事情感到羞愧。她懊悔地把脸转向阳台，感受着脸颊微微发烫，轻轻抬手遮在耳侧。

“不奇怪，我很开心。”身后传来他平稳的声音。

苏清筠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那短短的一句话，仿佛一只温暖的大手瞬间抚平了她心中的紧张和尴尬，胸腔里急促的心跳渐渐缓了下来。

“我知道你在关心我，谢谢你。”他慢慢抬手，把她扶在侧脸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温柔地开口：“我答应你，不再想工作了。”

她回头看向他，他嘴角弯了弯，没多说别的，只示意了下电视屏幕：“我们继续看？”

苏家客厅的时钟悄悄走着，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光斑见证了许多东西——沙发上的两个身影渐渐肩并肩靠在了一起，电影在偶尔的笑声和交谈中慢慢走完了进度条，一颗心在向另一颗心靠近，一个怀抱愿意接纳另一个怀抱。

两个人，在再日常不过的相处中，都悄悄给对方留出了温柔停靠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