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原以为接下来的假期,会同无风的湖面一般平静,却不料一枚石子猛地投下,在湖面荡起了深深的涟漪。
星期三下午,苏清筠坐在开往G市的出租车里,脑海里思绪凌乱。
她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但她不得不来这一趟。从早上接到陈阳的电话,她就开始坐立不安。虽然在电话里拒绝了他的请求,但一挂上电话,她就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说服爸妈自己要回G市一趟。
当天早上,她正在餐桌上吃早餐,妈妈坐在对面摘着荷兰豆,母女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
看到通话页面上“陈阳”两个字时,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思考了两秒,才想起陈阳是她留学时的同学,也是温景言那时的合租舍友。但他们回国后基本没有交集,他突然找她做什么?
接起电话时,苏清筠直觉到一丝不安。她跟妈妈示意了下,快步走回房间,说话时带着警惕:“喂?”
“苏清筠,我是陈阳,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你找我有事吗?”
“回国之后我跟朋友合作开了个语培机构,不知道你听说没?温景言现在在我们机构做兼职,他前几天开始重感冒,连续几天发烧反复,也不去医院,我自己满课还要代他的课,抽不出空来。你如果方便的话,能去他宿舍看下他吗?”
苏清筠听得心里直咯噔,呼吸不由加重,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开口:“我……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他跟我说过。可就算是分手了,作为朋友你能帮个忙吗?”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无奈地叹息,“他状态很差,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要是我走得开,也不会找你。”
苏清筠沉默了。对他的担心似乎是一种本能,她想象着他躺在床上烧得意识模糊的模样,想起自己酒店那次的惊险和无助,心跳“怦怦怦”跳得飞快。
同时,“风险”两个字也在她脑海里横跳,要是再惹上绯闻,她真是没有脸见沈亦桓了。而且,他会希望见到自己吗?
听到电话这边的沉默,陈阳接着说:“而且即使我去了也没用,他根本不听劝,这次是不肯去医院,之前是非要接那么多课,没日没夜地备课上课,能不把身体搞坏吗?他甚至病着还想偷偷给学生上课——至于他为什么这么拼,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顿了顿,说:“作为他的好朋友,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主要是劝他不要再这么拼。也许他只会听你的话。”
苏清筠感觉心脏扎了根刺般隐隐作痛,悬在身侧的左手悄悄攥成拳头,缓缓开口:“陈阳,即使我去也没用,他不会想见我的。”她苦笑了一声,说:“他连我微信都删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的手。但我能不懂他吗?他在乎的只有你一个,你去了就知道了。真的,你过来劝劝他,就劝他好好养病,别再这么拼了。”
“我去不了,对不起。”
“苏清筠,你真够狠心的。那你就当我没打过这通电话吧。”
通话结束了。苏清筠无力地垂下手,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拒绝背后的无奈。
2
夏日的艳阳炙烤着大地,白晃晃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午后路上人影稀少,只有路两旁的灌木丛透着一丝生机。
车子在学校正门停下,苏清筠先去了趟旁边的超市,然后拐到药店,最后才提着东西步行到教师宿舍区。
她长发挽起塞到帽子里,一张小脸被口罩遮得严严实实。通过宿舍门岗很顺利,家属卡是温景言很早之前就帮她办了的,一直装在钥匙包里,她没来得及处理掉,正好派上了用场。
苏清筠一口气爬上了五楼,她站在温景言宿舍门口,慢慢调整了下呼吸,才敲响了门。等了好一会也不见有人应门,便给温景言打了电话,但他也没接。
这时刚过下午3点,她不确定他是在睡着,还是更糟糕的情况。
苏清筠抬头确认房号没错,一下下敲着门。她的内心焦急万分,眼眶泛起浅浅的红,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没有回应。
她慌乱地掏出备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空无一人,桌上地上都是一片狼藉,她把手中提着的东西随意地放到地上,然后快步走向卧室。
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温景言安静地躺在床上,正沉沉睡着。距离上次见他才大半个月,他却瘦得惊人,脸上虽因发烧泛着红晕,却透着分明的虚弱和疲态。
苏清筠缓缓走到床边,心中萦绕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吓到他,于是摘下帽子和口罩,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景言,景言,我来看你了。”
叫了好几声,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看见面前站着的人,他像是没反应过来,恍惚间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又慢慢闭上眼,眉头微微皱起。
苏清筠在床沿坐下,轻轻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他皮肤的温度烫得惊人,“景言,是我,陈阳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
温景言只觉一个声音响在耳边,格外轻柔,如同一场甘霖抚润着身体的燥热。
他再次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疑惑,表情渐渐变得有点不敢相信。他嘴唇微微开裂,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清筠……?”
“是我。”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担忧:“你烧得很厉害,我带你去看医生。”
“清筠……”他嘴里低低嗫嚅道,眼神迷离。
“是我。”苏清筠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见他疲倦无力地轻闭上眼睛,她探身拿过床头柜上的水银温度计,轻轻拉下他衣服领口,“你别动,测下体温。”
放好温度计后,她四下张望,水杯是空的,也不见水壶的影子,便说:“好好躺着,我去给你倒点水。”
客厅饮水机只有凉水。苏清筠叹了口气,按下了加热键。
端着水回到房间时,温景言听到她的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苏清筠抽出温度计,迎着光仔细读刻度:“39度2,你是不是不要命了?烧得这么严重还硬撑,你可能会死的!”声音里充满怒气。
他没有说话,侧过脸咳嗽了几声。
她克制着愤怒在袋子里翻找退烧药,然后就着温水喂他吃下。
接下来又是熟悉的擦汗环节。苏清筠拿着温热的湿毛巾细细擦拭,温景言乖乖地配合她的动作,还主动把上衣拉起来。她手下一顿,失神间想起几天前,曾用这套方法小心翼翼地照顾另一个人,而现在又——她猛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将脑海里那些凌乱的想法全都甩掉。
她给他额头贴上退热贴,留意到他的睡衣已被汗濡湿,从衣柜里拿了套新的,放到他怀里,淡淡地开口:“自己换上,然后睡觉。我出去给你煮点粥。”说完端着水盆出去了,还不忘把门带上。
“我们最近怎么回事,一个接一个发烧?”苏清筠低声自言自语,心里忍不住一阵烦躁。
去到厨房,那里也是一片狼藉,没洗的碗盘随意地搁置在洗手池里,垃圾桶里满是方便面包装;拉开冰箱门,里面就像料想般那样空空如也。苏清筠深深叹了口气,她知道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他比她更爱干净,家里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花了一些时间把厨房收拾好,将超市买来的食材一一放进冰箱,用电饭锅煮上粥。打扫客厅前,她先到房间里看了一眼,他已经换好衣服乖乖睡下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才敢放轻脚步走近。
她在床边轻轻坐下,专注地看着他的脸,用目光描摹着他的五官,胸中再次翻涌起难言的痛楚——她一次次尝试说服自己,她已经把他放下了,再见面心里也不会荡起什么波澜,所以她可以毫无负担地投入他人的怀抱。但她错了,原来她的情绪还是会被他的一举一动牵动,她的心还是会被有关他的话题刺痛。那她现在算什么呢?她跟沈亦桓又算什么呢?
她揉揉眼睛,低头把脸埋在掌心里,一阵强烈的无力感传遍四肢百骸。
她也许真的不应该来。他是对的,只要不见面,她就能装作若无其事——前段时间她不就过得好好的吗?他用尽全力退出她的生活,就是为了从她的记忆、她的思绪里一点点消失,直到最终淡忘。
但一相见,她便溃不成军。
她缓缓扶着床沿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紧,然后慢慢退出房间。
3
客厅窗帘被用力拉开,阳光瞬间充满整个空间。小阳台摆着的几盆绿植,不知多久没浇过水,叶片蔫蔫地耷拉着,叶子尖端早已焦黄。
苏清筠本能地拿起地上的花洒,接满水,给奄奄一息的植物浇上,机械地收拾客厅的杂物,扫地,扔垃圾。大脑被强烈的情绪塞满,混乱到无法清晰地凝聚成一个念头、一句话语,只能靠重复的动作来转移注意力,直到——
直到她随手叠起散落沙发上的几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