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有一本诗集，剩下的都是关于旅行和远方的书——《撒哈拉的故事》《我的阿勒泰》《西藏！西藏！》。

如果说看到这些书让苏清筠动容，是因为她意识到，温景言还是在朝着他的理想用心生活；那么接下来让她感到心碎的是，当她翻开其中一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并不是旅行时的风景照或是什么艺术照，而是他拍的她，最普通的生活照。翻开第二本、第三本，书里夹着的还是她的照片，照片背后甚至还有他工整的笔迹——

“苏清筠，你愿意陪我去往远方吗？”

“苏清筠，远方是希望，近处是光。”

“苏清筠，你是我的光。”

字迹渐渐在她眼中模糊起来，苏清筠整个人跌坐在沙发上，终于明白陈阳电话里那句“你去到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她双手捂住脸，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良久，是电饭锅的“嘀——”“嘀——”声将她唤回现实。

她振作精神站了起来，走向厨房，就着水龙头洗了把脸，轻轻用纸巾擦干。等平复好心情，才盛了一碗粥，小心翼翼地端着往房间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用手肘推开。

一进门，就看见温景言已醒着，正抬眼看向她。

她不动声色地把粥放在床头，缓缓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半，阴暗的房间顿时明亮起来。接着，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

还没来得及说话，温景言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低低开口道：“你不应该来的。”

“等你吃了粥，好一点了，我会走的。”

苏清筠拿起枕边的水银计，默默递给他。他没接，轻轻说了句：“我刚刚测过了，37度8。”她仔细看了看，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

“那把水喝了，然后吃点粥吧。”苏清筠看了他一眼，感觉气色是恢复了一点，很快又移开了目光，说：“我帮你收拾了厨房和客厅，粥在电饭锅里温着。冰箱里有肉有菜，也买了一些米，冷冻层有包子馒头，你后面身体好一点就自己煮点吃吧，不要一直吃方便面了。”

“好，谢谢你。”他端起水慢慢喝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袋子里有退烧药、退烧贴和感冒咳嗽的药，”苏清筠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退烧药和感冒药不能一起吃，你要看说明书。”

“好，知道了。”

苏清筠眨了眨眼，试图缓和眼睛的酸涩，然后抬起头看他，说：“听陈阳说，你现在在他们机构做兼职。”她想要尽快完成这趟的任务，然后快点离开。

“对。”他碰上她的目光，也移开了视线，看向床头的粥，“我不知道他会找你，不好意思，我也不想造成你的困扰。”

“你要是不想别人担心，就照顾好自己。”

“我自己心里有数。”

苏清筠不想跟他争辩，接着说：“工作上也不要太拼了，他说你课表很满，经常忙到三更半夜，这样身体很容易吃不消，抵抗力差了，就会像这样生病。”

“我心里有数。”

“我知道你想兼职多赚点钱，快点还完贷款。但这事急不来，把自己弄生病了反而适得其反，你自己也难受啊……你的朋友，我，都会担心。”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了下来：“我想快点成为一个正常人。”

她呼吸一窒，难过地看着他。

“背着贷款，让我感觉跟其他人格格不入，我觉得未来没有希望，这种压力让我喘不过气来。”

苏清筠知道自己在这个话题上说不上话，但还是尝试安慰：“你这么优秀、这么努力，总会还完的，不急在一时……我有什么可以帮上忙吗？”

温景言摇了摇头，“你帮不上忙，谁都帮不上忙。所以，就交给我去解决。”

他端起粥，轻轻叹了口气说：“谢谢你过来帮我做这些，但你不要再来了。被人看到了不好，被沈亦桓知道了他也会不高兴。”

“嗯，知道了。”苏清筠心里早就竖起高高的防线，但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温景言端着碗，轻轻吹了吹粥面，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她安静地看着他，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苏清筠感觉自己再坐下去可能会忍不住哭出来，于是悄悄站起身，拿起床边他换下的衣服，小声说了句：“我去帮你把衣服放进洗衣机。”

刚走到门口，背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沈亦桓对你好吗？”

她的脚步顿住，依然背对着他，轻轻开口：“他对我很好。”

温景言托着碗的手轻轻搁在腿上，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情绪，心里很快有了决定。他知道这会伤害到她，甚至自己也不想听到答案，但他想让她彻底离开他，这样对她最好。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尽可能使语气保持平静，问：“你跟他睡过了吗？”

她没有说话，甚至也没有动。

“为什么不说话？”

细看就会发现，她两只手悄悄攥成了拳头，脑袋下意识侧向远离他的一边，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苏清筠，回答我。”

“你问这种问题，有意思吗？”他能听出她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哭腔。

温景言眼里也噙满泪水，他轻轻闭上眼睛，扶着碗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回答我。”

苏清筠的眼泪瞬间决堤而出，她甚至没有力气抬手去擦。她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单纯为了羞辱她吗？她冒着被撞破的风险，瞒着家人专程过来找他，全心全意地去照顾他，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冒犯和羞辱吗？

“睡过了，这样你满意了吗？”她声音哽咽着，泪眼婆娑地转过身来。温景言立刻别过脸去，避开她的视线。

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她抬手擦眼泪，却越擦越凶：“你真够用心良苦的，把我让给他还不够，还想知道他要不要我，是吗？现在这样你满意了吗？”

她径直走向他，把手里的衣服扔到床上，最后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我不会再来找你。”说着便往外走。

温景言偷偷抹了把眼泪，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狠下心把她喊住：“等一下。”

苏清筠的抽泣声，连同她的脚步一同顿住。

“把我的宿舍钥匙留下。”

这话一出，苏清筠气极反笑，她自嘲地摇了摇头，笑自己到这个时候竟还对他抱有期待。

“行。”她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包，手颤抖着将钥匙从环上解下来，然后重重掷在桌上，钥匙碰撞木质台面发出一声闷哼。

他双眼通红，却没再顾忌她的目光。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但这次没有犹豫，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就算她的心是铜墙铁壁，也并非坚不可摧，更何况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然而，如果心已死，那他就没什么能够再伤害得了她了。

宿舍大门“咔嗒”一声关上，温景言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故作坚强，他的肩膀沉重地垂了下来，脑袋深深低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到粥碗里。

这样的粥，他再也吃不到了。

那个他本想携手一生的人，他此生最心爱的人，终究被他亲手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