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小心地给老皇帝换了盏热茶,正要退出去,却被叫住。
老皇帝难得搁下笔,半靠在龙椅上,“盛安,你跟着朕有三十来年了吧。”
盛安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死了。
他把腰弯得更下,“回陛下,有三十七年了。”
老皇帝二十封王就藩,盛安就是那会到他身边伺候的。
“王府七年,皇宫三十年。”老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跟着朕经历颇多,朕最信任的也是你。”
盛安腰又弯了两度,“陛下厚爱,奴才这才得了在您跟前伺候的好差事。”
老皇帝说:“你觉得伺候朕是好差事?”
盛安砰一声跪在地上,俯身行大礼,贴地的额头冒出细汗,“能在陛下跟前伺候,是奴才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颇具威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盛安保持跪地磕头的动作一动不动,心跳越来越快,是熬夜的后遗症,也是对自己能否活命的示警。
他是知道小陶子的,人绝对干净,那就只能是他口中的小桃了。
至于为什么,那也很好猜。
宫中能让老皇帝亲自警告他的事,无非就一样,触碰到他底线了。
盛安闭了闭眼。
他很容易就把事想明白了。
小桃跟李云松有关系。
千防万防,小心翼翼过了大半辈子,到底还是栽了。
盛安不去想这事有没有李云松的手笔,甚至不敢去想是不是老皇帝的手笔,他只安静地跪着,等老皇帝打破沉寂。
老皇帝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响动。
一个小太监低着头进来,小声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老皇帝挥手让他出去,后者忙不迭走了。
“盛安啊,朕知道你年纪大了,收个干儿子不容易,念在你伺候了朕三十多的份上,就这一次。”
盛安听明白了,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多谢陛下开恩。”
“起来吧,去让皇后进来。”老皇帝翻开奏折,执起笔,语气淡淡。
他没说小陶子去哪,盛安也没问。
到底伺候了他三十多年,老皇帝行事方法,盛安熟悉。
老皇帝没有罚他,说明小陶子也是不知情的,都是被牵连了,但也是因为没有罚他,小陶子回不来了。
活着大概是活着,就是不知道怎么活着了。
盛安拖着僵硬的身体爬起来,恭恭敬敬地行完礼退出去。
打开门的瞬间,初秋的凉风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皇后正在一旁站着,见状关心了一句,“盛安公公,天冷了,该添衣了,可别着凉了。”
盛安扯出一抹笑,行礼道:“奴才多谢娘娘关心。娘娘,陛下请您进去呢。”
皇后点了点头,起步时拍了拍大宫女的手,后者会意,扬起笑脸朝盛安走过去。
御书房比外面热许多,皇后一进门就看见了已经点着的火炉。
她眼中有着一闪而过的讽刺。
“你难得来找朕。”老皇帝瞥见皇后行礼,抬手让人起来。
皇后起身上前,在离桌案半米的位置止步,“臣妾来求陛下,让院正再去给太子把一次脉。”
院正只负责老皇帝的身体,没有老皇帝的命令,其余人是请不动他的。
听到太子二字,老皇帝顿了一下,问:“有些时日没见太子了,怎么病还没好?”
为什么还没好,你这个始作俑者会不知道?!
昨日看到辰乐宫传来的信息,皇后一晚没睡。
她本以为自己对老皇帝的狠心已经够了解了,没想到这人还能更丧心病狂!
他居然给自己的亲儿子下毒!
他疯了!!
皇后尾指带着的尖锐的护甲刺进手心,疼痛很好地掩藏了她心中的恨意,“天气转凉,太子的伤好得慢。”
老皇帝嗯了一声,“等会让盛安走一趟东宫。”
这是答应了的意思。
皇后摆出欣喜的表情,“多谢陛下。”
老皇帝等着她离开,结果好一会也没听见她请辞,“还有何事?”
皇后神色迟疑,“陛下,臣妾前些日子处理内务,发现九皇子那边缺了人,这......”
老皇帝搁下笔,抬头看她。
皇后垂下眸劝道:“九皇子到底也是您的儿子。”
老皇帝:“听说林贵人最近往那边跑得勤,怎么,是她跟你说了什么?”
“几位王爷不在京,公主都出嫁了,宫中就剩一位九皇子,大家挂念陛下,却不能时时得见,爱屋及乌,便多关注了些。”
"那你呢?"
老皇帝紧盯着皇后的脸,不放过她的任何表情。
“臣妾挂念尚在病中的太子,实在无瑕分神。”
皇后稳坐中宫多年,收敛情绪是一把好手,自然没有让他看出任何不妥。
老皇帝沉默地打量着她,过了会道:“朕把九皇子记在你名下如何?”
皇后抬起头,对上他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他笃定皇后舍不得拒绝。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病重,而他早就说过,不可能让几位王爷即位。
万一太子遭遇不测,九皇子很有可能就是最后的赢家。
太子的身体,到底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
皇后陪他多年,没了太子,有个九皇子,也算是补偿了。
老皇帝觉得自己大方极了。
见皇后不说话,他还劝了一句,“你是皇后,后宫中谁都越不过你去。”
皇后从御书房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拿着圣旨的小太监。
小太监朝她行礼告退,朝冷宫的方向去了。
“主子。”她的大宫女小跑着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担心地喊了声。
“没事。”
皇后缓缓站直身子。
她沐浴在阳光下,头上是蓝天白云,脚下是结实的砖石。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如此讽刺。
时间往前走,改变了人心,带走了过往。
她的夫君,终究不是当初那个与她相敬如宾的青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