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傅清漪心里,父亲一直都是勇猛善战的英雄!
当年父亲战死后,获救的百姓都说,傅参军是个大英雄,没有他抗命逆行,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获救。但是当时的长史,却说傅崇违背上命,贪功冒进以致身死。
“贪功冒进”是当时的州官给的定论,是傅崇生前旧友,带着年幼的傅清漪几经波折,都没能洗刷掉的冤屈,更是她扎在心上,未能拔除的刺。
她能平淡地看待杜家退亲,却不能对卢氏讥讽亡父无动于衷,当即驳斥了他们了的虚伪和势利。
由此,让杜家抓住了她“张狂少教,对长辈殊无敬意”,把脏水泼到她头上,顺理成章地退了亲。
这是退亲之后,傅清漪头一回再见卢氏,看见那张脸,就想起她当初的刻薄,当即厌恶地转回身,自顾捶腿。
卢氏却厚着脸皮进了凉亭,自顾笑笑,“傅娘子,许久未见,一向可好?”
傅清漪端然坐正了身子,面色平和地淡然说道:“托福。”
卢氏秉持长辈的大度,自己在旁边坐下,匀了匀气息,刻意摆出慈祥的模样,“时日匆匆,从前多少琐事,想来早已不值一提,如今能再遇上也算缘分。”
就算是缘分,也是冤家路窄的孽缘!当初退亲,若没有辱及亡父,见了面还能客套几句。毕竟两家曾有旧交,她幼时唤过她婶婶,穿过她送的绣鞋。
此刻,傅清漪半点都不想理她,弯了弯唇角,站起身往外走。
卢氏追上来,“傅娘子,我同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人?”
傅清漪这才瞥了一眼挡住去路的卢氏,淡漠又冷静地说道:“请你自重,让开。”
卢氏怔了怔,下意识挪开了身体。
傅清漪迈步从她身边过去,头也不回走进海棠林中,心里嘀咕道:今日的黄历,定是不宜出门,才会个顶个的让她堵心。
她刻意避着人,走进林子深处,一泓池水上架着一座木桥,桥心一座四角攒尖亭,四下无人,正是躲清闲的好地方。
她快步走到亭下,正待坐下,冷不丁一抬眼,望见对面桥上,闲庭信步走来一人,看身形气度,赫然正是成阳王。
傅清漪心头一跳,赶忙站直了,此时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人家已经看到她了,唯有恭候大驾。
待成阳王走近了,她躬身行礼,“臣妇傅氏,拜见大王,大王万福。”
成阳王比手虚抬,“傅娘子请起,无须多礼。”
傅清漪站直身子,垂首退开两步,保持合适的距离。
成阳王放眼四顾,随口问道:“傅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可是府上招呼不周,慢待了你?”
“不敢。”傅清漪恭谨地答道,“府上一应都好,方才还和王妃说过话。是臣妇一时好奇,误走到此处,不想扰了大王的清静,臣妇这便告退。”
说完,她转过身要走。
成阳王却和气地笑道:“傅娘子不必惊慌,本王也是随意走走,何来打扰一说?”
傅清漪有点去留两难,成阳王移目看向水池,忽然问道:“听傅娘子说话,似乎有些南方口音?”
与他隔着六尺远的距离,一个站在亭中,一个站在四角亭边缘,傅清漪感到踏实了一些,垂首应道:“回禀大王,臣妇是南地鹜州人,后来才至上京,乡音难改,故此有南方口音。”
“婺州?”成阳王笑起来,眼中露出一抹讶然,“你竟是鹜州人?来来,你瞧这池中的鱼,你可认识?”
他是不信她的话,想要验证她是否说谎吗?
傅清漪只得走过去离栏杆近些,放眼望向池水中,成阳王从栏杆上摆放的瓷盒里,拈了点鱼食洒进水中。
立刻引得水波涌动,群鱼浮现,其中几尾鱼,体长约有四、五寸,蓝绿底纹,点缀着橙、红、紫斑纹,尾鳍繁复如鸢尾花瓣。
傅清漪看清了,立刻退后两步,躬身答道:“回禀大王,这是鹜州特有鸢尾鱼,又叫鹜州凤尾。”
成阳王满意地点点头,目视鱼群,感慨道:“鹜州是个让人怀念的好地方,有山有水,亦有民风淳朴,本王早年行伍,曾在鹜州小住,印象深刻,至今还会想起。”
傅清漪听到“行伍”二字,不由得勾动了心神,抬眼看过去。
成阳王正巧瞧过来,“怎么?傅娘子不信?”
“岂敢。”傅清漪赶忙低下头。
成阳王负手而立,慢慢说道:“弘治三十五年春,恰逢各地驻军调动换防,有幸路过鹜州,当时正在闹匪患,故此停留小住——傅娘子既是鹜州人,想必听说过此事吧?”
他说的弘治三十五年,距今已经十一年。
傅清漪闻言想到自己的父亲,倏然红了眼眶,“鹜州匪患,臣妇是亲历者之一,只是当年才六岁,有许多事记不全了。”
成阳王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当时山匪流寇作乱,滋扰百姓,抢夺财物,强占民妇,伤人无数,可谓罪行累累,至今思及,仍是鹜州百姓之痛。幸好这场匪患及时镇压,才免于更多伤亡,细说起来,当时的军民人人奋勇抗敌,实在是功不可没!”
成阳王说完,目光掠过傅清漪的脸,讶然道:“傅娘子怎么了?莫不是本王哪里说的不对……你是鹜州人,莫非你的家人也在匪患中,遇到了伤害?”
傅清漪眼中含泪,极力克制道:“臣妇的父亲,是弘治三十五年的鹜州司马参军傅崇,是追击匪寇时,遇到埋伏战死的。”
成阳王愈发惊讶,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面容,微微点头,“原来你是傅参军的遗孤,难怪头一次见你时,隐约觉得似曾相识。傅娘子,我与令尊曾有过数面之缘,令尊为人刚正,作战骁勇,本王一直都想找机会结交,只是苦于军令在身,行动身不由己。后来便听闻,令尊战死,本王多方打听,才知道他是贪功冒进以致身死,可本王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傅娘子你说,这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