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阳县主的父亲,是陛下的堂弟,封号纪王。夫婿丁俨,官拜翊府中郎将,虽不是世家大族,但其祖父燕国公,是开国功臣之一。
这样的门庭,就算县主与崔豫旧情难忘,也不可能延展出故事了。
东莱侯夫人说八卦刚起了个头,还没等说个尽兴,抬看到到成阳王妃走来,赶忙换上笑脸,拉着傅清漪上前见礼。
先头进门时,都已经见过,王妃此时进园子里来,与大家寒暄应酬,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温婉说道:“各位无须多礼,筵席简陋,若有什么不足,尽管吩咐就是。”
东莱侯夫人笑道:“王妃客气了。这样好的时节,能在园子里赏赏花、看看水,还有美食佳肴,没有比这更让人舒心的了。”
早就知道东莱侯夫人的脾性,成阳王妃目光移到傅清漪脸上,客气地说道:“傅娘子头一回来,不周之处,多多海涵。”
傅清漪笑道:“一切都好,王妃不必客气。”
成阳王妃的年岁并不大,看模样不过二十四、五岁,身为王妃装扮和神色都透着低调谦逊,此时笑容也愈加温和,“早就听说傅娘子的盛名,想找机会与你结识,一直无缘,难得你与崔学士能赏脸,定要多玩一会儿,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才好。”
东莱侯夫人也帮腔道:“大王和王妃虽是天家儿女,难得没有半点架子,为人谦和体下,傅娘子也是质朴坦荡的人,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两位必然能结为莫逆。”
自从上回东莱侯夫人登门,提到了东宫属官的事,傅清漪已经明白,她是得了成阳王的授意,想要拉拢崔家,尤其是崔豫加入麾下。
不论是家主崔孟泽,还是婆母卢夫人,都明里暗里地示意要站干岸,别被风向误导了。此刻成阳王妃对她表现出的和善,未必就是真心,多半还有拉拢之意。
傅清漪不动声色,噙着敦厚有礼的笑容道:“妾身有幸,得以拜见王妃,已是莫大的荣幸。王妃宽和,妾身心里百般敬重,只是礼法不可废,‘莫逆’二字妾身担不起。”
成阳王妃闻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眼底笑意更浓,柔声说道:“东莱侯夫人向来快人快语,不拘小节,傅娘子不要多想。礼法虽重,但我想与娘子结交的心也是真的,还盼娘子莫要因为拘束,远了我才好。”
“妾身的父亲,生前也是武将,妾身听东莱侯夫人说话,总是觉得亲切。”傅清漪一副惶恐又本分的模样,笑道,“只是妾出身寒门,为人驽钝又容易莽撞,王妃不嫌弃,妾身已感激不尽。”
成阳王妃脸上还挂着笑,但是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们这边说着话,周围赴筵的命妇们看到正主露面,纷纷提着裙裾围拢过来,连松阳县主一行,也随同众女眷向王妃见礼。
成阳王妃与她们寒暄了两句,抬手朝身侧的傅清漪比手示意,眉眼含笑道:“各位怕是还不认识,且容我引见,这位就是清河崔氏,崔学士的新妇傅娘子,她是头一回来,仰赖诸位多多关照。”
成阳王妃引见,听着是抬举她的身份,帮她立足,可傅清漪心头隐隐生出几分不适。
在场的贵妇,个个出身名门、家世不俗,成阳王妃唯独引见她一人,余下的尽数略过不提,仿佛除了她,别人不值一提,摆明是将她架在风口浪尖上,招惹旁人嫉恨。
看来自己装傻充愣,不肯表达依附之意,惹成阳王妃不悦了,打算借引见,给她一个下马威。
其她人显然也听出来了,大家都是久经世故的明眼人,虽然心里惦记攀附成阳王这棵大树,但是储君位实打实地颁布前,没人会贸然冲锋陷阵,清河崔氏不是等闲门庭,成阳王妃也不能得罪,因此都是挤出个牵强的讪笑,并没有率先开口捧场。
松阳县主依旧一身矜傲,乜斜了傅清漪一眼,便将目光移开了,懒得搭理。
跟在县主身边,先前笑意凉薄的那位娘子,瞧见了,笑着顺势开口道:“王妃的吩咐,妾等莫不敢从。只不过……”她斜眼扫向傅清漪,语带讥讽,“清河崔氏,好歹是鼎盛大族,竟然打发个没品阶的来向王妃贺寿,未免太过轻慢王妃。”
成阳王妃气度雍容,言辞大度地说道:“孙五娘子,话不能这样说。傅娘子过门是客,心意到了便好,再说她还年轻,只要夫婿肯进取,诰封不过是早晚的事儿。”
那位孙五娘子却捏着丝帕,掩嘴笑道:“朝廷有《封爵令》,只要崔学士将娘子的名藉、婚嫁文书呈报吏部,自然就有诰封,今年的续补都过了大半个月……别不是,另有隐情吧?”说完,她自行咯咯笑了起来,言语却是耐人寻味。
其她几位命妇暗自挠头,孙五娘子这话,分明要挑唆小两口回去打仗,这么直撅撅地得罪崔氏,是觉得有松阳县主撑腰吧。
傅清漪冷眼瞧着孙五娘子,也看出她有意讨松阳县主的好——另有隐情,不就是想说她这位正妻,在崔豫那里没有分量,人家心里揣着旧爱吗?
旁边站着的东莱侯夫人,不仅是直肠子,也很有义气,一直记着她的解围之情,眼见她被奚落,当即剜了孙五娘子一眼,回怼道:“孙五娘,也不睁大你的鱼泡眼瞧清楚,在场的都是嫡出的正室夫人,哪有你接话的余地?你这个小妇养的,是什么品阶啊?王妃大度,不同你计较,你倒说起来没完了,什么东西!”
孙五娘子的双眼眼皮浮肿,眼仁略突,很像池中养的金鱼眼,本就是她的痛处,最可恨的是,东莱侯夫人还揭了她的出身,庶出的儿女,才会被骂作小妇养的。
她瞬间涨红了脸,柳眉倒竖,要同东莱侯夫人理论,众人赶忙劝阻。
松阳县主不耐烦地冷哼一声,斥道:“闹够了没有?”
她本就倨傲,冷下脸一声斥责,声音不大,但是宗室县主的威势压人,众人不敢吭声,纷纷闭起嘴巴。
傅清漪满脸愧色,向成阳王妃请罪,语气懊悔谦卑道:“事情皆因妾身思虑不周而起,请王妃降罪。那日长街上,妾与夫君偶遇大王,大王说三月初三是王妃的千秋吉日,可过府一叙。此刻想来,应是大王宽厚和善的客气话。妾身却是个愚钝人,见识浅薄,竟然当了真。也不曾打听清楚,赴筵的都是有诰封品阶的贵人,冒昧而来,扰了王妃的雅兴,委实鲁莽。”
她这番话以退为进,暗藏机锋,不动声色地点明,她就算没有诰封品阶,也是成阳王邀请来的。孙五娘子拿她无诰封挑刺,刻意奚落,就是不将成阳王的邀约放在眼里。
成阳王妃自然心知肚明,当即笑着安抚道:“傅娘子无须苛责自己,孙五娘子素来都是有口无心,几句戏言,不必当真,往后熟识了,你便知道了。你们能登门,便是我与大王的荣幸。”
成阳王妃要做和事佬,众人哪能不给面子,纷纷附和,说说笑笑把尴尬的场面揭过。
成阳王妃还有其他客人招呼,略站了站,便走开了,众人也随之散去。
只有松阳县主,从傅清漪身边经过时,刻意放缓脚步,眼梢斜挑,满眼的鄙夷和轻视毫不遮掩,明晃晃地让她瞧清楚。
傅清漪虽未从她身上闻到西红花的气味,但是已经知道,松阳县主险些和崔豫定下婚约,这般露骨的挑衅,摆明是借着身份向她示威。
纵使心里有火,也只能暂且压下。县主是正二品宗室女,她现在没有任何品阶,拿什么同人家叫板呢?
一腔闷气,少不得算在崔豫头上,所有的祸根,都在这个狗男人身上!
东莱侯夫人劝了她几句,也去找相熟的打招呼了,傅清漪也见到了几位熟面孔,上回在太傅府见过的,彼此还算客气,说了一会儿话才散去。
她独自找了个凉亭坐下,想歇一歇脚,才坐下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扭脸看过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真是冤家路窄,来的竟是先前和她退亲的杜家主母,卢氏。
杜家和傅家,本是两家阿郎定下的婚约,后来傅家没落,杜家高升。杜家想毁婚又不想担恶名,卢氏便明里暗里地挑她的刺儿,最后竟卑劣到,说她父亲是个“贪功冒进而死的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