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被崔豫握住的一刻,傅清漪本能地想缩回手,但是指尖动了下,很快被她按捺住这个想法。
白日里婆婆才给了三十贯钱,话里话外都是“你们夫妻要和睦”的意思,摆明了是帮他递台阶。
太过固执,既驳了婆婆的面子,也会把关系闹僵,对她在崔家立足没有好处。
所以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回握。
任由他握着,轻声笑道:“夫君言重了,那日的事,本就是妾身浅见,不识其中利害,幸好有夫君及时提醒,才没有铸成大错,妾身已经知错了。”
以崔豫的了解,她口齿伶俐,又不肯轻易服软,驳斥他一番才正常。没想到恭顺的话,张口就来,这可以从任何一位世家女郎口中说出来,但不该出自傅清漪口中。
她说她知错了,并非是她不生气了。
崔豫抿了下嘴,心头五味杂陈。
走到春萦斋的门口,傅清漪自然而然地收回手,拎起裙摆,迈过门槛。
崔豫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走到廊檐下,一边是通向后院,另一边通身书斋。
傅清漪驻足,唇边噙着浅笑,语气平和道:“夫君今日劳累,早些安置吧。公务要紧,也非一日之功,还请保重身体,免得母亲忧心。”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往后院走。
崔豫呆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想起她曾经说过,再晚都要回卧房休息,新婚分房而居,会被府里的人议论的。
她现在已经不在意被人议论了吗?
原以为她就算还在生气,面上也会维持夫妻和睦,不想竟会客客气气地把他“挡”在前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转角处。
这个女郎,真是棘手!崔豫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既感到失落,又感到窘迫,转身往书斋走去。
第二日一早,沐浴更衣,告庙拜祭先祖,府中设筵庆贺。
崔豫擢升礼部侍郎,族中长辈、旁支兄弟,早就知道消息了,正好趁这个时机一聚,席上少不了道贺劝酒,推都推不掉。
女眷们更多的是在聊家常,不知谁先起的头,说到了容秋月的婚事。
傅清漪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觉得是容秋月的良配。
江夏黄氏也是当世望族,郎子是五郎娘子黄氏的族弟,今年十八,年纪上相配。据说相貌堂堂,性子敦厚温和,又是个读书明理的人,已经过了乡试,准备来年参加春闱。
若是明年再过了春闱,便能有大好的前程。
长辈们也觉得满意,尤其是容氏,让黄氏找机会把人约到府上,给大家相看一番。
黄氏满口应承,答应这几日就找个时间,把人叫人来。
容氏露出一丝苦笑,对众人道:“如今这丫头倒成了我的一桩心病,她父母把她托付给我,年岁一天天大起来,若是耽误了,岂不是愧对她的爹娘。”
卢夫人没有说话,谢夫人应声说道:“说的是呢,姑母不比亲娘,你可要好好给人家掌眼,觉得合适了,再让女郎相看,往后过日子还长着呢,总要选个合眼缘的。”
这边说着闲话,慢慢熬到了散席,有人进来传话说二郎君醉倒了。
傅清漪立刻看向卢夫人,卢夫人面上露出忧虑,朝她摆手,“你快去看看,先将人扶回去吧。”
傅清漪起身告退,从庆余堂出来,崔豫已经被人扶进肩舆,一路送回春萦斋。
他这回醉得厉害,人事不知的模样,随便让人摆弄。
傅清漪吩咐人为他更衣,擦脸,忙到一半卢夫人突然来了,她便接手自己亲力亲为了。
卢夫人看着崔豫,直皱眉,“好好的,怎么喝成这样?”
傅清漪为他周全道:“这段时日,夫君一直早出晚归,心思全用在公务上,兴许是累着了,昨晚我看他眼下有些发青。喝两杯酒,借着酒劲儿,正好踏实睡个大觉,补一补神。”
卢夫人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赞同地点点头,“到底身边有要个知冷知热的人才行,那就让他多睡会儿,别打扰他。我回去,给他熬碗醒酒汤。”
傅清漪笑意温婉,“母亲把这件事,交给儿媳做吧,不仅要备醒酒汤,也准备些粥和小菜,喝这么些酒,醒过来怕是肚子里也不舒服,喝碗暖粥会妥帖许多。”
卢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在她手上轻轻一压,“那便偏劳你了。”
“母亲说哪里话,这都是儿媳应当做的。”傅清漪把手里的巾帕交给丫鬟,抬手扶住卢夫人的手臂,“儿媳送您出门。”
卢夫人摆手,“不用送,你看顾好二郎,我这里有人陪着,不必你费神。”
卢夫人带着金嬷嬷等人离开,这边崔豫也没什么可以费神的,他闭目醉卧,醒来多半也要到傍晚了。
醒酒汤和粥熬好了,放在红泥小炉上温着,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用。
傅清漪把对着内寝的小榻收拾出来,坐在上边习字温书,一直等到晚间用过暮食,崔豫还在沉沉睡着。
崔豫醒的时候,已经将近子时,胃里火烧火燎般难受,口干舌燥,嗓子干得冒烟。
他张口想唤人倒水,忽然听到滴滴答答的雨声,原来夜已经很深了,外边的雨滴密集,打在树叶上、瓦片上,声响连成一片,衬得夜晚愈发寂静。
又清醒了些,发现睡的不是书斋的素色床榻,而是内寝里还挂着红罗帐的卧榻。想起席上被兄弟们劝酒的事,想必自己喝醉了,被抬回内回卧房安置了。
扭脸看向身侧,衾被平整,傅清漪不在这里。
隔着一扇屏风,外间有朦胧的灯光,但是不见人影。
他撑身坐起来,披衣绕过描金屏风,脚步一顿,因为他发现傅清漪睡在窗下的小榻上,手中还握着书卷。
外边落了雨,凉意浸染,室内也随之凉了下来。
她斜靠着枕头,蜷缩在小榻上,被子只搭到腰间,露出素色中衣,右手握着书卷压在被子上。想来她是睡前看书倦了,不小心睡过去了,所以被子都被没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