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容秋月的事,大家都是愁眉不展。
她虽不是崔家女,却是四夫人的亲侄女,久居府中,闹出丑闻来,崔氏也跟着折损颜面。
容秋月哭得身子发颤,傅清漪和徐莺,一左一右把她扶起来,坐在旁边。
徐莺低声劝慰,“你先别急,大伯母和大嫂已经去查了,此事究竟如何,等弄清原委,再做打算不迟。”
傅清漪刚要开口,门外脚步杂乱,谢夫人和谢晚芳匆匆赶来,仆妇押着一个丫鬟“扑通”丢在地心。
傅清漪定睛一看,正是那个眉眼与容秋月相似,还爱穿主人旧衣招摇的竹露,心里不免一沉。
竹露被五花大绑,发髻散乱,嘴脸红肿尽是血渍,被丢在地上,摔得痛叫一声。
她仰脸看见容秋月,忙嘶声喊道:“小娘子,救救奴婢!”
谢晚芳身侧的嬷嬷上前,抡圆了胳膊便是一巴掌,“小贱人,闭上你的臭嘴!”
竹露哀嚎一声,下巴歪着脱了臼,只拿眼睛紧紧盯着容秋月,盼着她说情。
容秋月吓得身子一抖,“这……”
谢晚芳看了谢夫人一眼,得了准许,才向众人解释道:“方才盘问过容娘子院里的婢女,揪出了这个内鬼。她起先不肯说,挨了打才肯招认——这段时日,都是她私下和那监生往来的。”
众人这才知晓始末。
原来是国子监的监生张望,手持一只玉镯登门,一口咬定与容娘子有私情,求谢夫人做主允婚。
谢夫人自然是不信,说容娘子断不可能与他私相授受,还言语敲打了他一番。
哪知对方并不买账,扬言若是容娘子不认他,就拿着镯子去告官,让世人都知道容娘子始乱终弃,背弃了他。”
谢夫人只好来问容娘子,容娘子并不知道为何祸从天降,还是容氏想起,前些时日,她们曾去报恩寺进香,是不是让人盯上了?
当日陪伴在容秋月身边的是竹露,一审就问出了内情:那日张望想要搭讪,容秋月转身去追上姑母,并未理会。反倒是竹露落在后边,同他攀谈起来。
竹露知道对方是国子监监生,往后是要出仕为官的,便起了歪心,不仅偷拿了容秋月一对玉镯,将其中一只赠给张望,做为定情信物。还总吹嘘她们是崔府四夫人的至亲,一直被待若上宾,哄得对方信以为真。
竹露想得简单,觉得日子久了,张望会喜爱她,直到黄氏给容娘子说媒的事漏出去,张望当即翻脸,放话必要登门求娶,绝不会让她嫁给旁人。
竹露同他争执,险些挨了拳脚,这才明白,张望同她往来,花言巧语从无真心,不过是利用她打探容秋月的消息。
谢晚芳说完前后因果,谢夫人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我已经问过张望,金银都不能堵他的嘴!他说只要容娘子允婚,立下婚书字据,他便息事宁人,否则宁死不会罢休。”
不等容秋月开口,容氏心疼侄女,当即着急起来,“大嫂,万万不能答应啊!那个无赖,摆明攀附高门,想要白捡一个媳妇,还是世家大族抬出去的小娘子,往后沾上亲,甩都甩不掉啊!”
谢夫人蹙眉道:“我岂会不明白?现在他铁了心要容娘子,而且是有备而来,一口咬定,容娘子假扮丫鬟偷溜出去同他私会,不仅有定情信物,还有赠给他的金银、珠玉,他说的那些事……我现在都想洗耳朵!”
容氏气急攻心,仰面要摔倒,幸被嬷嬷们扶住了,安置到坐榻上,屋子里一通乱。
容秋月双眼通红,攥着傅清漪的手,不住地颤抖,哽咽着喃喃说道:“我家道中落,前来投奔姑母,这些年步步小心、事事谨慎,就怕给姑母添麻烦,想不到还是摊上了祸事……若是我做的,立刻死了,我也认,可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我不甘心啊……”
傅清漪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从前被卢氏算计退亲、被世人指指点点的自己。
明明不曾做错事,却被人百般算计利用,莫须有的罪名,玷污清誉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她比容秋月幸运的是,退亲的名声虽然伤人,但是表舅一家都护着她,日子没有那么难过。
但是容秋月是被无赖盯上了,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这是要拿一辈子去填,想想就毛骨悚然。
徐莺愤然说道:“依我看,还是报官吧!事情是竹露做的,到公堂上对峙把事情说清楚,丫鬟冒充小娘子,与张望私相往来,玷污小娘子的清誉,到时自有律法论断!”
傅清漪早就吃过流言的苦头,不赞同地说道:“若是报官,事情便彻底闹大了,即使说得清楚,世上又有几个人会信?即使他们信了,比起丫鬟冒充小娘子,他们宁可以讹传讹,拿世家贵女与穷监生往来做谈资,到时候,损害的还是容娘子的名节。”
谢晚芳皱眉,轻叹一声,“若是不报官,事情如何了结呢?竹露可以卖到外埠去,张望是监生,咱们不便处置他,他出去还是会胡说,一样会害了容娘子。”
众人七嘴八舌的出主意,没有定论。
傅清漪正想说服谢夫人,另想办法,抬眼瞧见院中甬路上,崔豫正疾步而来,他身上还穿着绯红官袍,身后跟着临渊和羡鱼两个小厮。
傅清漪心弦一颤,脚步立刻迎上去,心中还在想:这个时辰,他不在衙署当值,怎么回来了?
她迎到门槛外,崔豫迈步上了台阶,四目相对的刹那,他脚步停了下来,眼中闪过讶然,旋即浮上淡淡地喜悦。
可是很快,他别过头去,掩唇咳了两声,肩头都跟着轻颤。
傅清漪此时才看清,他的脸色很不好,原本白净的面皮,泛着蜡黄,唇色发白,眼睛也失了往日的精神,蒙着一层浓重的倦意。
“夫君?”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触到他的手腕竟是滚烫的,不确信地又摸了一把,“你怎么了?”
崔豫立刻收回手臂,藏在身后,轻声说道:“我没事。”
他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沙哑,手也热得不正常,怎么会没事?她还想追问,房间内的卢夫人出声问道:“二郎,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崔豫先用安抚地眼神看她一眼,才迈步进门,对卢夫人行礼道:“西掖和礼部的事交割已毕,告假回来休息。”
谢夫人的眉头紧皱,“你脸色这么差,病了?”
“不妨事。”崔豫又咳了两声,目光在室内一扫,平静地说道,“先说正事吧。刚刚进府时,已经听说了容娘子的事,个中内情究竟怎样,长话短说。”
当下谢晚芳又把盘问的始末简短地说了一遍,崔豫听罢点点头,转身问谢夫人,“不知伯母,想怎样处置?”
“还没定准呢,有赞同报官的,也有不赞同的。”谢夫人一摊手,“我琢磨着,还是要报官的,堂堂清河崔氏的表亲,若是这样让人讹了去,不是打咱们的脸吗?大家别想再抬头做人了。只是张望这里有些难办,上了公堂,他必定会胡说八道,牵连容娘子的名声。”
崔豫眉头微皱,赞同地说道:“伯母说的是,若不杀一儆百,今日有张望,来日就能有李望、赵望之流,到时讹上的就是崔家嫡女了。”
容氏看了着脸色惨白的侄女,哀声哭道:“大嫂,你们报了官,秋月她不就毁了吗?”
谢夫人烦闷地一拂袖,也来了气性,“到底是名声重要,还是人重要?那个无赖强横得很,咬住了容娘子不撒口,你不报官,是要把侄女给他吗?”她气恼之下,索性定了主意,“此事定要报官!事情是竹露瞒着主人做下的,容娘子也是苦主,咱们把事情讲清楚,官府自有定论,相信世人不会尽信无赖的话!”
容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捂着脸低声抽泣。
另一边的容秋月也是脸色惨然,却勉强笑了笑,轻轻点了下头,平静地说道:“报官吧,是我养虎为患,往日没有好生约束下人,今日理应受此一劫。”
众人心里都替她惋惜,一时无言,最终是崔豫躬身向谢夫人请命道:“伯母把此事,交给侄儿来办吧。”
谢夫人不放心地说道:“你脸色很不好,要不先去休息吧?我方才我已经盘问过,那无赖的态度强硬得很,怕是要纠缠一会儿!”
崔豫摆摆手,“伯母放心,我能应付。”
他转身往外走,许是步子急了些,身子晃了晃,一直站在他身旁的傅清漪,赶忙扶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肌肤,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上的热烫。
“我陪你过去。”他想推拒,傅清漪却没有松手,“我只送到门前,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