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家长女朝云,比傅清漪大了一个多月,婚事上略有波折,便拖到了现在。
郎子姓陆,家也住双福巷,父亲是军器监主簿,掌印信、管账目,同于万山公务上往来频繁,两家相识已久,也算门第相当。
因是纳征,下聘礼、交换婚书,只请至亲作为见证,傅清漪于血脉上是远亲,但是在于万山夫妇膝下养大,和于朝云关系亲厚如同亲姐妹,也在邀请之列,站在人群中一同观礼。
到了吉时,陆家登门下聘,于万山带着儿子将人迎进正堂。堂中设摆香案,媒人于此先读男方家的通婚书,“闻贤第长女于朝云,令淑有闻,四德兼备,愿结高援。⑴”
再读女方家的答婚书,“承贤第长男陆成江,未有伉俪,门第相匹,愿托高援,永敦姻好,敢不敬从。”
同在双福巷中居住,傅清漪见过陆有江,知道他今年十七,在国子监辖下的四门学,学习已有三载。
陆有江和于朝云也早就认识,两家儿女年岁相匹,却从未想过结亲。宋氏说,陆有江的母亲是个挑剔的人,托人说媒,总想往外边去找更好的。
也不知道怎么,竟会回过头来,愿意跟老街坊结亲。
媒人读罢,两家的阿郎执笔在婚书上签下名字,完成交换婚书礼数。
于朝云和陆有江站在各自父亲身后,垂首而立。偶然抬头,目光在半空里一碰,于朝云并不扭捏,反而眼尾轻扬,露出落落大方的浅笑。
陆有江被她看着,顿时红了脸颊,憨厚地笑笑,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不敢再抬眼了。
傅清漪看在眼中,不由得暗笑,郎子还是个腼腆的人。也正是这一眼,让她看出来,双方都是满意的。
两位门第相当的年轻男女,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夫妇,谁也没有高攀,谁也没有屈就,这才是最好的姻缘吧。
两姓婚约立定,分席入筵,男客在前院,女眷在后院。
傅清漪陪着于朝云先去换衣裳,进了屋子,忍不住追问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好上的?怎么一点消息也不透露,我知道要同你定亲的人是他,真的很意外!”
于朝云解着衣带,笑盈盈地说道:“大家从小就认识,说亲的时候都往外边找,你早就知道,我并没有刻意瞒你。”
“我的眼神好着呢!”傅清漪并不相信,摇了摇她的手臂,催促道,“方才你们两个看对方的眼神,一看就不清白,快说!什么时候动了这种心思的?”
于朝云抿嘴笑了一阵,问道:“你先回答我,你瞧他是不是有些傻兮兮的?”
“傻不至于,人家好歹在四门学里修习,听说每逢岁考,多是中等居上。”傅清漪说道,“不过,笑起来倒是显得腼腆老实。”
于朝云褪下衣裳,搭在衣架上整理着,含笑说道:“这两年,娘托媒人,给我说了好多,看着顺眼的,打听过后,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那日,在巷子里遇到他散学回来,有一个卖花的婆婆,被顽童撞翻了花篮,花朵也踩坏了,顽童没抓着,婆婆坐在台阶上哭,只有他上前把人扶起来,听说婆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拿钱给了婆婆。他娘晓得了,怪他多管闲事,买书的钱都舍得施舍。他反倒说,书可以晚些时候买,饿肚子却等不得。”
于朝云拉住她的手,眼中漫开温柔笑意,“街坊们都说他腼腆,看着像个受气包,如今长大了,真的遇上事,他有主意,也有担当。所以我就想,既然早晚要嫁,若是嫁给他,似乎也不错。”
傅清漪咧嘴讪讪地笑着,“就凭这一件事,你就决定嫁他?万一他只是对外人这样,若是你和他母亲起了冲突,他不帮你,你怎么办?”
于朝云拉她在铜镜前坐下,动手取钗环,信心满满地说道:“才不是这一件,自打有了这个心思,我不仅留意了他的言行,还托人去四门学里打听过他的品行,了解清楚才下决心的。你看,我要嫁到外边去,婆婆十个有九个都想着给媳妇立规矩,爹娘想给我撑腰,也不能及时赶到。但是,陆家也在这条巷子里,我站在院子里嚎一声,我爹娘就能听到,不等打起来,人就登门了。”
于朝云越说越有底气,“娘说,大哥迁回来的事,也有眉目了,最晚到秋天。我到时不仅有爹娘,还有大哥撑腰,小弟也一天天大起来,嫁给同巷子的人,有何不好呢?至少我嫁得踏实,不怕被欺负。”
这样听着很在理,若不是心有所属非卿不嫁,当然是嫁得离爹娘越近越好,不怕婆家欺负,回娘家方便,抬腿就到,吃饭还能赶上烫嘴的。
傅清漪仔细帮她梳理长发,轻声问道:“你有选的机会,不挑个心仪的郎子嫁,不怕以后会后悔吗?”
于朝云对着铜镜端坐,指尖正捻着鬓边碎发,镜中映出她清醒淡然的笑靥,“心仪又怎样,情情爱爱的最靠不住了,话本子里,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比比皆是。还是你跟我说的呢,嫁人最要紧的是人好,其次是衣食无忧,再次则是能安稳度日。”
她指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陆家和我们门第相当,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这些时日看下来,陆郎的品行端正,只要他一心向学,将来不愁好前程。三样都占了,我若是揪着他不是心仪之人,是不是是贪心了?”
傅清漪握着木梳的手,僵在半空里,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
那时还没有和杜家退亲,但是种种形迹已经表明,退亲是迟早的事,姐妹同榻而眠时,聊起将来,于朝云曾问过她,退亲后想再寻一个什么样的人家。
她当时真的仔细想过,富贵人家重门楣,父母过世后,她无所依傍,自然不会再攀高门。寻一门普通人家的婚事,还是容易的,但是得挑个品行好的人,不会瞧不起她,也不会欺负她,不然日子也过不去。
只要人品好,夫妻齐心,薄有田宅,日子总是有盼头的——所以她才会对于朝云说出那三个条件。
刚定下婚事,决定嫁给崔豫的时候,她心里想得很明白:不求情深意重,但求衣食无忧,不遭打骂苛待,便算圆满。
可真嫁过门,他给她的,远比她预想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