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漪被崔豫牵着手,一路离开春萦斋,以为他要去哪个院落,没想到去的是后院角门。
他披着氅衣,直奔角门,傅清漪顿时明白过来,他是要偷偷出府。
他还在养病中,万一出去再次受凉,被婆母或者大伯母知道了,必定会怪她没有尽心劝阻,岂不是招惹麻烦?
她立刻拽住他的手,停下脚步,阻止道:“你不能出去,母亲知晓会怪罪我的。”
崔豫说道:“怪罪下来,自有我担着,你别扫兴。”
他素来有自己的主意,连卢夫人都说不动,傅清漪自知难以改变他心意,犹豫的功夫,被他轻松拐带出了门。
毕竟是男子,即使病体尚未痊愈,力气也比她这小女郎大出许多。
门外早已准备好马车,比以往坐过的都要窄小,装饰纹式都很普通,不会让人轻易认出是崔府的马车。
马车旁侍立的临渊和羡鱼,一见他们出来,立刻躬身行礼,怕被人发现,声音也压低了。
崔豫摆摆手,抬脚上了马车,傅清漪握住他的手借力,也上了车。
钻进车内,傅清漪发现,马车外边看着普通,内里收拾得很舒服,铺着厚毡,挂着挡风的帘子,显见是早就做足了准备,以防他再次着凉。
一路从院子里走出来,坐进马车里,崔豫靠在围板上,喘了两口粗气,傅清漪嗔怪地看他一眼,忍不住抱怨道:“刚好一点就折腾。”
他却笑笑,哑着嗓音道:“闷了好几日,难得有机会和你一同出去走走。我都安排好了,吹不着风,你不要担心。”
反正已经出来了,计较无用,傅清漪哼了一声,把头扭向另一边,“我才不担心呢!”
马车跑起来有些颠,她肚子里的酒气发散起来,直往脑门上冲,原本两分醉意,现在反而有了四、五分,一双眼皮沉得直往下降。
可不能醉倒了,她靠在窗边,挑起一点帘子,窗子的缝隙间灌进来凉风,扑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崔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若是不舒服,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叫你。”
她迷蒙地应了一声,抵不住头脑中的昏沉,缩进角落,头靠在围板上,闭起眼睛养神。
马车颠簸了一下,人随车动,脖子被晃得生疼,醉意也被暂时驱散。一路摇摇晃晃,坐得不太舒服,她觉得自己要被颠晕的时候,马车停住了。
身边的人轻声提醒:“可以下车了。”
傅清漪睁开眼睛时,车门打开了,有凉风涌入,吹得她缩起脖子,下意识要拦崔豫,结果他已经起身走下马车,她只好跟着下去。
脚下沾到土地,抬头望去,眼前豁然开朗!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湖上,灰红色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近处有柳丝照水,垂影袅袅,远处诸阁相连,繁华热闹。湖中舫船如梭,船桨划开水面,惊起只只白鹭,展翅掠过水面,不时发出一声鸣啼。
是外城的清波湖!
以往她来过几回,都是沿着湖岸步行,远远地看看景色,却从未赁过画舫游船,到湖中去欣赏景色。
崔豫当下的状况,可不适宜湖边散步,她一下子猜到了他的想法,讶然道:“你不会要乘舟游湖吧?湖上风大,水气重,夜里更是凉气袭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崔豫只是朝她招招手,转身朝柳荫底下的画舫走去。知道他做事有章程,她不再多言,快步跟上。
柳荫底下,系着一条画舫,通体髹朱漆,船身描绘折枝杏柳,边角描金,船头雕着鹢鸟首。
画舫的装扮都是新的,檐下挂碧琉璃灯,槅窗旁挂绛纱。
崔豫快步登船,回头伸手迎她,傅清漪不敢让他在外边久留,小跑几步,也登上了船,同他一道进了舱室。
甫一进去,便被暖意包裹住。
舱内不仅挂了厚重的帘子,还烧着银炭,备了姜茶和毯子,果真是准备得面面俱到,根本无须她担心。
傅清漪头一回乘坐画舫,对里边的布局陈设甚为好奇,转了一圈,可惜隔着帘子,看不到湖面的景色,除了脚下的晃动,和坐在家里有什么分别呢?
崔豫搓搓手,带着点歉意说道:“你可以到船头去看看景色,天没有完全黑,湖上的景色和岸边是不一样的。只是我这副样子,不便相陪。”
他抬手指了下舱门,示意她自便,脸上浮现一丝温柔浅笑。
傅清漪受到鼓舞,轻轻点头,自行打开舱室的门,出去后又重新关上。
船身在湖上有规律地轻轻摇晃,木桨破开水面,卷起哗啦啦的水波,往湖心行去。夜风卷着湖水的湿气,迎面扑来,还着露水般的凉意。
她拢紧了身上的氅衣,慢慢往前走。
临渊和两个陌生侍女站在船头,见到她之后行完礼,临渊转身面朝湖面。
她慢慢试探着走到雕栏前,手指扶住微凉的木栏,低头看去,水面的颜色又沉了几分。
画舫行得十分平稳,几乎察觉不到颠簸,但是水流拍打舷板,激起的浪花,看久了让她感到一阵眩晕。赶忙抬头远望。
天地开阔,湖水浩渺。
岸已经离得远了,垂柳和路边的房屋都模糊了,像一条狭长的水黑画卷。转头再看向行进的方向,原本模糊的远山楼阁轮廓渐渐清楚,淡橘色的灯笼星星点点,倒映在湖面上,被波光晃成一片片细碎金鳞。
混着隐隐约约的丝竹乐曲,飘渺的像在梦境。
越往湖心走,天光越暗,湖水也从灰红色变成了幽黑色,往来的船舫挂起灯笼,似一只只流萤划过夜空。
风掠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轻轻拢住,想起幼年在鹜州,那时父母在堂,春夏时令,一家人常常泛舟出游。
父亲撑桨,母亲则把她揽在怀抱中,轻声哼唱南地小调,摘下荷叶戴在她头上遮阳,还会摘下莲蓬,慢慢剥出莲子喂给她吃。
她最喜欢坐在船边,褪去鞋袜,把脚伸进水里,踢腾起清凌凌的水花,欢快又肆意。
母亲一边唤她当心,一边稳稳地抱住她,她笑得愈发恣意,全无忧虑。
快乐恍如昨日,可细算起来,已经隔了十余年。
她转身看向舱室,舱门紧闭,看不见里面的人影,雕花格心上还能看到点点暖黄烛光,知道崔豫坐在那里,或许在喝茶,或许在闭目养神,或许……在等着她回去。
她看了一眼水上斑斓的光影,唇角弯了弯,走回舱室。
打开门进去时,崔豫原本闭着眼睛,闻声望过来,轻声问道:“这么快回来了?”
“嗯,外边风大,还是里边暖和。”她做出畏冷的模样,应声说道。
她在崔豫对面坐下,桌上已经布好精致的菜肴和糕点,还有一壶……姜茶。月夜乘舟游湖,少了酒,总觉得少了点味道。
崔豫大概看出她的想法,略带歉意地解释道:“我病的不是时候,他们便只上了姜茶。不过船上有准备的桃花酒,你若是喜欢,可以小酌一杯。”
想在今日席上喝的果酒,香甜醇厚,她立刻应道:“好啊!”
不多时,侍女捧来一壶酒,傅清漪摆手让她退下,自己在白瓷杯中斟满,色泽浅粉如淡淡胭脂,嗅之既有桃花的清香,又有稻米的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