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举在手中,对崔豫感激道:“借此酒,敬谢夫君的一番心意!”
崔豫端起手边的姜茶,“那我便以茶代酒,为你庆贺生辰,愿你多喜乐、长安宁。”茶到唇边,他又提醒道,“你慢些喝,这酒……”结果抬眼瞧见她一饮而尽,甚是海量。
酒水入喉,花香绵长,清甜凉润,傅清漪一下子喜欢上这种味道,“虽然不及家里的果酒甜,但是别有一番滋味,好喝!”
她拿起酒壶,准备再斟一杯,崔豫按住了她的手腕,“你在家里已经喝过了,点到即止,不可贪多。”
“可我才喝了一杯,再让我尝一杯吧。”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放软的语调,诚意相求。
崔豫眼睫颤了颤,错开眼神,有所退让,“最后一杯。”
她欢快地笑了一声,再次斟满一杯,珍惜道:“这次我会慢慢品的。”端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慢慢回味。
崔豫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去窗边摘了帘子,推开窗放进一轮明月,也放进来满室清晖。
“你怎么打开窗户了?”傅清漪有些着急。
“船已经停了,风也止住了。”崔豫重新坐下,随意地说道,“出来游湖,我总不能一直闷在室内吧?”
这倒也是,闷在室内,倒不如闷在家里了,她支起手托着腮,纵目远望湖上夜景。
他调整坐姿,望向窗外,有感而发,“今晚的月色真好。”
“今日十六,能不好吗?老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她又抿了一口酒,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夫君,你可还记得,我们成亲头一日,十一娘问我名字的来历,你为我解围?”
崔豫看着窗外,“嗯”了一声,衣袖底下的手在膝头握紧了,“你还记得?”
“清漪濯明月,潋滟生光辉。”她由衷地赞赏,感叹道,“这是我的名字,被解释的最好的一次,我当然记得。”
崔豫唇边滑过一抹笑,“记性不错。”
“我的记性一向好,先生都夸我呢!”她得意地说道,“前几日,先生说了一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我一下子就记住了!”
崔豫蹙眉,“这句不好,你还知道哪句诗和月亮有关,换个好的。”
她歪着脑袋,挖空心思回想,终于想到了一句,“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崔豫满意地点点头,“尚可。”
她想了这么久,才想出这一句,结果被他评为尚可?心里难免不服气,“那你说一句。”
崔豫回首看向她,月光落在她漆黑的眼瞳里,衬得眉目清亮,他心头微动,低声念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她皱起眉头,“一句也听不懂,这是写的什么?”
崔豫嘴唇动了动,正想解释,窗外蓦然传来悠扬的笛声,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端着酒杯走到窗边坐下。
原来是另一条画舫上,才子雅集,有位年轻才子横笛吹奏,清亮轻快,曲调婉转似黄莺穿林啼叫。
她听得心驰神往,赞道:“好曲子!”仰首饮尽杯中酒,回头问身边的崔豫,“夫君,你知道是这是什么曲子吗?”
崔豫的目光始终都有她脸上,听到她询问,眼底漾出一点笑意,“这是最近时兴的笛曲,名曰《春莺啭》。”顿了顿,他又品评道,“听笛声,此人应是练过一段时日,可惜清亮有余,柔润不足,滑腔转折稍显滞涩。”
傅清漪仰首看他,窗外的银晖冷晕落在脸上,与身后的暖黄色烛光,边界分明,似孤傲中露出了烟火里的俗气,惹她发笑,“你也晓得音律?挑人家的错处,你能比他吹得更好吗?”
两杯酒下肚,午后筵席上的酒气又被勾起来,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说出的话也不怕得罪他了。
崔豫眸中闪过一点锋芒利色,他没有出言反驳,目光在室内一扫,看到墙角的半月桌上摆着一把七弦琴。
他走过去,伸指拨了两次琴弦,“铮——铮——”余韵悠扬,确认此琴还算顺手。
他盘膝坐在自己位置上,将琴横在膝上,淡然自若地问道:“你想听什么曲子?”
看他的架势,是真的能够弹奏一曲,傅清漪立刻来了精神,“就弹你最擅长的曲子吧!”
说着,她起身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她曾经远远地看过伶人弹奏,只觉得手指在琴上乱拨,惹人眼花缭乱。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坐在这样近的位置看人抚琴,而这人还是崔豫。
她屏住了呼吸,第一个音跳出来的时候,心头轻轻一颤。
不是想象中繁复转折,展示技巧的曲调,而是清风拂面、月影摇曳的轻柔曲子。
他左手食指点,轻得似蜻蜓点水,曲音自琴弦上跃出,顺着月色漫开在湖面,窗边的水声,远处的笛声,忽然都退得很远,只剩这清润的琴音,慢悠悠地飘在耳朵里。
指尖在琴弦上来回往复,起落干净利落,没有跌宕喧闹,只有安稳宁静,像浸在月光里的一场梦,恍惚又真切。
傅清漪握着酒杯,自斟自饮,杯中的桃花酒渐空,目光从杯沿上滑出去,落在了抚琴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生得修长匀净,腕骨清瘦利落,指节分明却不嶙峋,似上品玉器。
她刚嫁给他时,就知道他的手,生得极其好看,能够写出一手风骨卓然的好字,也能写出锦绣文章,没想到琴也弹得这样好听。
世家郎君饱学六艺,果真是什么都不在话下。
一曲奏完,崔豫的指尖搭在琴弦上,抬眼看向她,发现她的视线黏在他的手上。
她眼尾染着酒意的绯红,眼神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水雾,毫不掩饰的直白目光,专注中透出欣赏。
崔豫一怔,下意识蜷缩起手指,从未有人盯着他的手,盯到他心里发慌。
忽然想到什么,他把琴放在旁边,起身去查看洒壶,入手轻了许多,不禁皱眉,“你……”
她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许是酒意涌下来,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歪倒。
他赶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肘,无奈道:“你醉了,喝这么多酒,当心回去头疼。”
她抚着酡红的脸颊摇头,笑眯眯地说道:“我的酒量可比你好多了,不会醉的……桃花酒很甜,好喝。”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手上,从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慢慢滑到凸起的腕骨。
“你的手真好看……”她轻声喟叹,因为酒意上头而格外大胆,竟同他商议道,“我可以摸一下吗?我会很轻的,不会弄疼你……”
那柔软又带着贪婪的眼神,像小小的钩子,轻轻一勾,就勾得他心口发紧。
崔豫呼吸一滞,连心跳都暂停了下。他非但没收回手,反倒往前送了送,指尖停在她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起初还是试探地轻触,确认得到了允许不会躲,下一刻,她的手指便勇敢地缠住了他的手,指尖轻缓地在他手上抚过,勾起一片颤栗,也打破了他的克制。
他的手从她指间滑开,下一瞬,落在她嫣红的腮边,托住了她微烫的脸颊,指腹蹭着她软软的肌肤,引着她慢慢仰起脸。
他的动作很慢,怕惊飞了窗外淌进来的月光,压抑着一点点靠近。
舱里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当心跳声也连成一片,他屏住呼吸,指尖轻轻托着她的下颌,低头,唇瓣稳稳地贴在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