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漪很快定下心神,快步过去扶他,提醒道:“夫君别睡了,成阳王驾到,快去拜见大王。”
崔豫像是才回过神,拍拍脑门,连呼失礼。
借由她的搀扶,摇摇晃晃起身,胡乱拢了下衣襟,走到成阳王面前,行礼道:“大王恕罪,下官不知大王莅临,有失远迎……”他低头时,发丝垂落胸前,才发现自己发髻散乱,惭愧道,“下官失仪,不成体统,请大王海涵。”
成阳王目光沉沉,上下打量他两番,环顾室内,脸上浮现微笑,目光冰冷道:“崔侍郎与本王,太过生分了。”
说着话,他径自走了进去,在茶桌后边坐了下来,他带来的随从,则快步走到半掩的窗边,推开往外察看,似乎要看看,是否有人从这里逃出去。
“尊卑有别,理应如此。”崔豫面不改色,答得诚恳,说完别过头去,捂着嘴轻咳两声。
傅清漪只好扶着他,跟在后边进了室内。
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明明看着崔豫离开了,怎么又突然出现在室内?成阳王也是有备而来,可别真让他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啊!
察觉崔豫另一只手,在她手背上用力握了下,心中明白他是在让自己安心,当即调整了下,摆出对夫君关心的脸色。
成阳王的目光再次落到崔豫脸上,带着探究,慢悠悠地说道:“崔侍郎还病着呢?这场病够久了,总拖着不是办法,莫让庸医延误了,不如传太医给你诊脉吧。”
夫妇两人站在桌案旁,崔豫轻声告罪道:“不敢劳大王费神,下官的病症已经好了十之七、八,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眼下的虚弱尽心调养,不日也就痊愈了。”
随从已经从窗边折返,向成阳王微微摇头,意思是什么也没发现。
成阳王脸上的不悦又明显了两分,指尖轻叩桌面,话锋一转,“既然崔侍郎身体抱恙,休沐不在府中休息,怎么跑出来了?”
崔豫闻言,转头看向身边人,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语气中带着点纵容,“内子素来喜爱浮香楼的茶果,下官久卧病榻也觉得憋闷,便借此机会,陪内子来坐坐。”
傅清漪立刻配合地垂下头,露出惭愧,“妾身贪嘴,辛苦夫君相陪,属实不该。”
“说什么傻话?”崔豫的嗓音愈发轻柔,和声宽慰道:“夫人不喜奢靡,不爱|宴乐,只有点小嗜好,若是不能满足,便是为夫的不是了。”
这话未免太过甜腻,傅清漪心里一阵抽搐,面上还要维持温婉模样,同他扮夫妻恩爱,耳朵已经开始悄悄发热。
恰在此时,临渊拎着一只食盒进来,躬身见礼后,将食盒提高,“郎君,少夫人要的茶果,已经准备好了。”
崔豫点点头,朝尊位上的人拱手道:“下官今日失仪,礼数不周,改日再向大王请罪。不知大王可有别的吩咐?”
成阳王听出他言语间的逐客之意,脸上不动声色,站起身来。
没有看到自己想看的,反而要看他们夫唱妇随的做戏,成阳王心里窝火,脸上堆着笑,语气凉嗖嗖的,“本王约了人,就不多留了。原本是看到你的小厮在门外,知道你在,才进来叨扰几句。”他走到崔豫身边,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你接着睡,但愿崔侍郎……一直都有好梦。”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明显是在笑眯眯地说反话。
崔豫只当没听懂,躬身相送道:“承蒙大王惦记,下官感激不尽。”
等成阳王的脚步声消失,雕花木门重新关上,两个小厮都退至门外,棋语也守在了门边。
傅清漪终于松了一口气,双腿发软跌坐在椅子上,按住怦怦跳的心,嗔怪地瞪了崔豫一眼。
崔豫在她旁边坐下,抬手拔下玉簪,将散乱的发髻放下,黑色的发丝如瀑散在肩背上。
他方才装病弱,此刻卸下伪装,只剩散漫,神色自若地说道:“有劳你,帮我拢一拢发髻。”
傅清漪想到方才的紧张,都是拜他所赐,没好气地说道:“我没有木梳。”
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小荷包上,疑惑道:“夫人出门,只带铜镜,不带木梳?”
他还记着,她曾在马车上,取出铜镜自照的事。
傅清漪歪头,打量着他披头散发、衣襟散乱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取笑道:“夫君不是好洁成癖吗?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崔豫亲昵地捏了捏她的手背,同样低声回应,“你方才在外边说,我衣容不整,总要做得像一些,不能让你的话,变成欺瞒大王的‘谎言’。”
心里纵有疑问,这里不便多说,还是先收拾收拾,回去再说。
女郎的荷包里,必然是铜镜、梳子、口脂、胭脂都带全的。
傅清漪取出铜镜和牛角梳,将铜镜塞进他手里,让他举起来照着,自己手持牛角梳,慢慢将他的发丝梳理顺滑。
崔豫轻笑一声,“夫人果真没有说谎,确实没有带木梳。”
傅清漪瞪他一眼,在他肩上轻敲了一记,他便识趣地收起笑容,乖乖坐好。
这人以往看着清冷端方,不易近人,想不到熟络起来,也有这般戏谑的一面,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指尖轻巧,生怕扯疼他,梳得极慢,目光不自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长而细密,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少了往常的锐利,多了几分温和。
她心跳偷偷快了几下,连忙移开视线,专注在发丝上。
不过片刻,发髻挽整齐,用玉簪固定住,又是端方持重的崔侍郎了。
崔豫抬眼,恰好从铜镜里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傅清漪移开目光,伸手要收铜镜,却被他轻轻握住了手。
“多谢夫人。”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笑意,“梳发之恩,为夫记下了。”
傅清漪脸颊更热,抽回手将木梳塞回荷包,嗔道:“油嘴滑舌!”
收拾完毕,崔豫轻咳两声,伸手过来,又装出病弱相,“还要辛苦夫人,扶我一程。”
成阳王的的人,或许还在外边盯着,既然做戏,当然要做全套。
傅清漪接住他的手,把人扶起来,他也顺势靠着她。袖子底下的手,交叠握在一处,忽然能想象到,白首相扶持的模样。
从未有过的亲近与信任,盈满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