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大臣敢出来为宜川王作保,兄弟们也都站干岸,如果他能为宜川王做点什么……
即使是错了,也可以说是顾念手足之情,搏一个兄友弟恭的名声,还能让皇后和宜川王感念些许恩情。
当然,若是能把此事查清,把真正的幕后推手推到明面上,这朝堂局势,就更有看头了。
煦宁王的指尖滑过琴弦,拨出“铮铮”清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他抬眸打量傅清漪半晌,眼底的冷冽淡去,露出一抹轻笑,“傅娘子果真聪慧,难怪予安眼高于顶,最后却选了你做妻子。”
“本王眼下有一个法子,能把礼部小吏收贿篡改批文的实证送到御前,撕开眼下的困局。” 煦宁王话音一顿,目光牢牢锁住她,“只是此事凶险,稍有不慎,你便会落个冲撞风宪官、扰乱钦案的罪名,崔家也会受到牵连,你敢做吗?”
傅清漪心神一震,顿时有了精神,神色坚定地说道:“只要能查明真相,还宜川王和我夫君公道,臣妇万死不辞!请大王示下。”
煦宁王缓缓起身,从旁边的亮格柜上,取来出一份封藏严密的油纸包,放在案上,“这里是仪制司小吏收受贿银的凭据,还有私自修改档册的底稿,另有宜川王府下人被成人收买的供词。这些证据,是宜川王出事后,本王为他费心找来的,却苦于无法呈递上去,需知皇子干预三司审案,只会惹陛下迟疑我借机党同伐异。”
傅清漪暗自松了口气,心知自己这趟没有白来,这位藏得最深,最不爱出风头的皇子,果然有雷霆手段,短短两日就把证据搜罗得如此齐全。
他抬手拍了拍那封油纸包,郑重道:“你若是有胆量,明日携此物前往京兆府,就在正门外,向府尹呈递陈情文书,只说御史中丞未经全盘核查,仅凭单方面证词便仓促上疏弹劾,恐造成冤案,恳请府尹将这套物证代为转呈圣驾。切记,万万不可言词诋毁御史,吴中丞有风闻言事权,是天子的耳目与喉舌,贸然状告,不仅会被驳回,你还会因此获罪。”
傅清漪认真听完,点了点头,又轻声追问道:“京兆府能管三司正在审的案子吗?若是府尹不收,该如何是好?”
“京兆府确实无权插手,陛下特旨交办的宗室重案。”煦宁王淡声笑道,“但是京兆府管着京畿地面上的民生庶务,京兆尹是父皇亲自选的硬骨头,最是刚正不阿。按规矩,他收到你呈递的证据,既不能私自驳回,更不能转交三司或者成阳王,只能原样封存,写密奏一并送入宫中,直达天听。”
傅清漪再次郑重地点点头,如此一来,这些证据就不会落进成阳王一党手中,隐匿或者销毁。
煦宁王叮嘱道:“你在府衙门外陈情,自有百姓官吏围观,到时全城皆知此案另有隐情。舆论铺开,成阳王再想暗中压下线索,也无从下手。父皇见到这些证据,必然会命三司补充核查这条线索,到时我也会安排人证现身,当堂对质——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傅清漪细细理清其中关窍,再次叩拜道:“臣妇拜谢大王的活命之恩,此恩此情,必定铭记在心,来日效犬马之劳。”
煦宁王摆手让她起来,她拿上纸包要退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感慨道:“傅娘子,你很像令尊,一身孤勇,满腔热血。”
傅清漪愣了下,下意识问道:“大王见过臣妇的父亲?”
煦宁王脸上浮现一抹感伤,他转开脸望着窗外,“有机会再与你详说,你且去吧。”
傅清漪在临渊的保护下,回到崔府,心里怦怦跳得厉害,一半是因为攥着证据的紧张,一半是终于能为崔豫做点什么的雀跃,两种情绪缠绕在一起,手指都微微发颤。
她把东西藏在衣柜深处,思索去京兆府陈情可能遇到的问题。
首要的一点,这件事瞒不住卢夫人。
春萦斋表面上她是女主人,可这些人不是卢夫人安排的,就是谢夫人安排的,她离开许久,说不准人家早就知道了。
现在是非常时期,家主不让大家随意外出。明日她想穿上诰命服制,正大光明地去京兆府,只怕出不去门就会被拦下。
她需要有人为她扛着,没有人比卢夫人更合适了,不必说证据怎么来的,只说她已经有法子帮助崔豫了,她们有共同的目标。
次日天刚亮,傅清漪便起身洗漱,等家主他们去官署后,她换上命妇服制,将煦宁王给的证据揣在怀里。
临渊点了几个会功夫的小厮在外院等着,卢夫人也给她安排了十余名精明干练的嬷嬷,既壮声势,也防止路上出事。
一行人刚走到前院,谢夫人手持行家法的紫檀戒尺,已经拦在甬路上,面上不露喜怒,沉声问道:“傅氏,你穿成这个样子,去哪里?”
傅清漪坦然说道:“儿媳去救夫君,伯母是来拦我们的?”
谢夫人望着她,眼底情绪错杂,半晌才问:“你有几分把持?”
“事情只有成或不成两个结果。”傅清漪语气决然,躬身行了一礼,“成,则是十分,不成则半分余地都没有。儿媳意已决,请伯母放行。”
谢夫人握着戒尺,犹豫着没有说话。
卢夫人走上前两步,挡在傅清漪前边,恳切地说道:“大嫂,二郎是在你身边长大的,十余年教养的情分,你最清楚他的为人秉性,断不会做那等谋逆之事。如今他蒙冤下狱,还请大嫂看在往日情分上,放我们过去。 ”
谢夫人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戒尺,虚空劈了三下,扬声说道:“傅氏不遵家主之命,擅自外出,我已尽力阻拦,终究是拦不住。是我管束不力——你们走吧。”
傅清漪眼睛微微温润,再次躬身行谢夫人行礼。
*
京兆府门前,石狮子威严肃立,傅清漪扶着嬷嬷的手下了车。
一路行来已经引人侧目,此时她穿着命妇服制现身,更是引来了看热闹的百姓。
双手紧紧抱着怀中的油纸包,神色肃穆,四品诰命的青色翟衣霞帔,晨光中织金璀璨,彩绣华丽。
守门差役发现有人聚集,提着水火棍正要驱赶,待看清她身上的命妇服制,到了嘴边的呵斥,生生咽了回去,换了幅和善面孔道:“夫人止步,京兆府衙重地,若无诉状,不得擅入。”
傅清漪站定身形,声音清亮,让周遭人都听清,“劳烦通禀府尹,妾乃礼部侍郎崔豫之妻,傅氏。今有涉案物证与陈情文书,恳请大人过目!”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崔侍郎因私通皇子而下狱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如今他夫人身着诰命服,亲自登门递证,消息顿时传开,围拢的百姓越聚越多,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差役不敢怠慢,转身疾步往里边去通传。不多时,便有一名主簿迎了出来,神色复杂地请她进去。
傅清漪昂首说道:“此案是陛下钦定的三司重案,京兆府重地,妾只有陈情文书,没有诉状,一介内眷,携物入衙多有不便,恐惹出私相授受的讥讽之言。妾不便入内,还请府尹拨冗移步,容妾在阶前陈情,当面交付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