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尹身穿绛朱色纱袍,冠服齐整地缓步从门内走出,在台阶前站定。
一张方脸不怒自威,他目光沉沉落在傅清漪身上,“崔夫人,是你要见本府?”
傅清漪娘家无爵位,身上的诰封源自夫君,此时又是以崔侍郎夫人的身份递证,故此府尹称她为崔夫人。
傅清漪早就听说过,府尹铁如山,是个硬骨头,执法严苛不讲情面。今日一见,即便他面无波澜,也挡不住一身刚正煞气。
她心头一阵紧张,不知自己能否说服此人,收下证据。
既然来了,成败在此一举,万没有退缩的道理。
她心里忐忑,硬着头皮微微颌首道:“见过铁府尹,正是妾身求见。”
她将手中的证物,捧在掌心,双手奉上,语气郑重,用足以让周围百姓听真切的声音说道:“府尹明鉴,此物证是崔侍郎出事后,一位知情的证人,辗转交到妾身手中的,里边有礼部官吏收受贿赂、篡改文书的证物,更有文书底稿,可以证明宜川王一案另有隐情,亦可以证明,礼部侍郎崔豫蒙冤!兹事体大,妾不敢私藏,特来向府尹呈递。”
府尹的目光在那油纸包上扫过,语气漠然,拒绝道:“崔夫人的来意,本府已经知晓。崔侍郎一案,陛下钦定三司会审,本府无权干预,你若有证据补递,应当去大理寺、刑部,或者御史台呈递。”
这话一出,周遭的议论声顿时一滞,众人都看向阶前的傅清漪,等着看她如何应答。
傅清漪语气平稳,缓缓说道:“府尹容禀,按《大瑨律·职制律》京兆府掌京畿民生庶务,亦有纠查百官之责,检举在京官吏收受贿赂,篡改文书档册,本就是府尹权责所在。”
府尹眉峰微蹙,没料到她竟搬出了律法条文,冷声驳斥道:“即便你是检举官吏舞弊,此事牵涉钦案,也该交由三司并案查办,本府不便插手。你自去三司衙门投递便是。”
她抬头望着府尹,言辞恳切不肯退却,朗声说道:“请府尹明鉴,正因为此案是陛下钦定的重案,收集证物更要严苛公正——依照《狱官令》中‘辞讼皆从下至上’的规矩,妾是涉案官员崔豫妻子,径自赴三司衙门递交新证,一则属于越诉,三司可依律拒收。”
“二则,钦案审讯期间,家属私递物证,难免有串供作伪之嫌,即使递上去,也难被采信,反倒让舞弊线索石沉大海。妾手中的证物,交由府尹核验,存封入档,再依法转至三司查验,才符合‘控审分离、物证中立’的法度。”
她轻声又道:“府尹若是拒收,自是守了不越权的谨慎,日后当真查实礼部舞弊,钦案有冤……京兆府明知官吏不法,却压下不举,岂不是辜负了陛下托付的京畿纠察之责?也堕了京兆府素来持正守法的威名。”
府尹神色微动,袍袖下的手指紧了紧。
他本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最看重律法公正与官声,傅清漪这番话没有涉及求情,更没有质疑三司公允,只讲权责和规矩,他很难驳回。
他沉吟片刻,锐利地目光看向她手中的油纸包,沉声问道:“你口口声声说官吏舞弊,如何证明你手中的物证,不是你为救夫而私自伪造的?交给你的证人,又为何不亲自来报官,当堂对质?”
“府尹问得是,妾不敢隐瞒。”傅清漪神色不变,从容应答道,“此物是证人察觉司中档册出入有异,冒着性命危险收集来的,怕被人灭口,故此托相熟的人,将这包东西辗转交给了妾。”
“妾此时也不知他身在何处,更不敢大肆寻找,唯恐打草惊蛇,害他丢了性命。他托人带话,若证物得到采纳,三司传召,他自会投案对质。”
“即便证人此刻不便露面,这里边有礼部司礼器批文,以及篡改档册的笔迹残页,亦有私相授受的暗帐,和涉案人员的供状。府尹可着人去礼部核验原档册的笔迹、花押,一验便知真伪。”
“妾也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傅清漪的声音陡然一沉,双手将油纸包高高捧起,掷地有声道,“今日当众交付物证,满城百姓皆可为证!若经查证,有半点伪造,妾甘愿领诬告朝臣、欺瞒上官、扰乱钦案之罪,绝无二话。”
府尹沉默良久,他办案多年,眼光自有独到之处。
眼前这位夫人神色坦荡,言辞有理有据,不像是临时编造的谎话,更何况,她敢当众说出以性命担保,言出法随,当不得儿戏。
先核物证、后寻人证,在办案上也是合乎规则的。
他终于抬手,示意身旁差役上前接过证物
府尹语气依旧冷峻,却已松了口,“本府依《职制律》的纠查百官之责,收下此物证。本府会即刻着人原样封存、登记造册,以加急密奏送入宫中,由陛下御览定夺。至于是否核验其真伪,又是否交三司并查,找寻人证,全凭圣断。”
“妾身明白。”傅清漪深深一拜,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多谢府尹秉公处置。”
京兆府收下了物证,傅清漪能做的事,就算做完了,接下来就是等消息。
简直是度日如年,转眼就过去了七日。
第八日,刚到巳时,崔孟泽突然回府,门上很快把消息传进了后院:家主把二郎君接来了!
众人听到消息,像潮水一样,呼地一下聚到内院的上房,围着崔豫七嘴八舌地问。
卢夫人一见崔豫,抱着他放声痛哭,话都说不出来了。
傅清漪立在人群外,望见熟悉的身影,一直揪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了。
默默打量了一番,崔豫清瘦了不少,虽然在天牢里关了十日,并没有不修边幅、发髻蓬乱,显然已经收拾过仪容,也换了身干净的寻常衣服。
虽然仪容收拾整齐了,但他的脸色甚是苍白,眼神也透着些许疲倦。
隔着人群,他寻找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微微一亮,唇边浮现笑意。
想起与他骑马看夕阳的时光,真是恍如隔世,傅清漪心情错杂地转开了眼。
卢夫人哭得差不多了,谢夫人擦了把眼泪,劝道:“孩子回来了,是好事,哭什么?快坐下,都别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