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王氏也道:“二嫂快别哭了,先让孩子说说话吧。”
大家按位次落座,崔孟泽先开了口,带着一丝疑惑,“宫里突然传话,让我去接人,到现在也摸不着头绪,案子究竟如何了结,陛下可有示下?”
崔豫摇了摇头,嗓音略微沙哑道:“不瞒伯父,此事我也糊涂着。在牢中十日,除了被提审讯问,就是关在牢房中承受煎熬,连时辰都模糊了。今晨正睡着,忽然就让我更衣洗漱,然后又有内侍引我入宫,说陛下召见。”
他轻咳两声,缓缓地回忆道:“陛下召见,竟是一句与案情有关的也没问。先说起了曾祖和祖父在朝为官的事,又说起侄儿幼年入宫,以及十六岁及第的旧事。最后,陛下只说了一句,‘你且去吧’。侄儿还以为,又要回到牢房里去,不想内侍竟把侄儿带到了伯父面前,随后便出宫回家了。”
大家的目光都落到崔孟泽身上,只有他在朝堂走动,各官衙间有什么消息,他多少也能听到,都等着他说点什么。
结果崔孟泽皱着眉头,一幅猜不透圣意的模样。
容氏插言问道:“不管怎么说,二郎既然回来了,总归是好事!陛下有什么示下,咱们等着就是了。”
谢夫人却摇摇头,担心道:“没有由头,就把人放回来了,案子如何了结?不清不白,二郎以后的官怎么做?”
众人这才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崔孟泽轻叹一声,说道:“二郎,陛下没有明示,但也没有说你清白无瑕,你要有心里准备,礼部侍郎怕是不能再做了。”
崔豫熬了数年,才终于擢升侍郎,这么快得而复失,不禁让他愣怔片刻。
卢夫人挽着他的手,含着眼泪道:“儿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平平安安,一切好好的,凭你的才学,总能再有出头之日。”
崔豫脸上的失落,只存在了须臾,很快缓和心情,露出笑容,颌首道:“母亲说的是。”
又说了几句话,卢夫人看了傅清漪一眼,对崔豫道:“你这次能够平安回来,傅氏尽了很大的心力,你可一定要记着她的恩情。”
王氏笑道:“二郎回来,还没喘口气,就被咱们堵在这里问长问短,快让他回去换件衣裳吧,小夫妻两个必定也有体己话要说呢!”
氛围顿时一松,众人少不得打趣几句。
傅清漪脸上微微尴尬,谢夫人催促道:“你们快去吧,我这就去张罗酒菜,晚上等其他兄弟子侄散值回来,咱们聚到一块儿,给二郎洗尘。”
长辈们自去张罗,傅清漪和崔豫往春萦斋走,路上有婢女,有些话不便说。
等回到自己的小院,崔豫想开口,傅清漪说道:“你先去沐浴更衣吧,方才已经让人准备了香汤,迟了便凉了。”
崔豫只好转身去了净室。
他沐浴更衣后,换了一身雷雨垂的家常衣服回到正堂,发间还带着皂角水汽。
傅清漪坐在窗下的坐榻上,对着案上一只青瓷春瓶出神,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目光落在瓶中疏枝上,神思已经飘远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轻轻唤了一声,“月娘。”
傅清漪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崔豫环顾室内,说道:“只有咱们两个,你坐这么远……还在生我的气?”
上回在松林里,意外遇到煦宁王,被他用短刀抵着脖子的事,还没来得解释,他就被下了天牢。
傅清漪怅然地想,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自己已经确认了,他私下见的人就是煦宁王。
他对她的好,那些温存的话,不过是想哄她安稳做个幌子。
这些伤人的话,非要听他亲口说出来吗?
他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心心念念的官位也要丢了,正是最失意的时候,自己此时同他清算,不是雪上加霜吗?
见他凑过来,她忽地一下站起来,匆匆说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饭菜准备的怎么样了。”
她抬步要走,手腕忽然被他握住。
“月娘,你要躲我吗?”崔豫的嗓音还带着疲惫,也带着执拗,“你此刻躲开了,等会儿用饭也要见面,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傅清漪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想要甩掉他的手。
可他却得寸进尺,不仅不放,反而抱住了她,力道紧得像是怕她会消失。
“月娘,你别走!”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在牢房里,除了想案情,我想得最多的就是你……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好好跟你说说话,把事情解释清楚。”
“我真怕……”他忽然哽咽了一声,把她更紧地抱在怀中,“月娘,我不希望你最后记住的,是对我的怨恨。”
可他的怀抱越暖,她心里就越冷,他说得越深恳切,她眼里便越酸涩。
“崔豫。”她抬起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平静地近乎冷淡,“放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