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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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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惯了她温声唤“夫君”,也听过她刚嫁进来那夜,羞涩又小心地唤“崔学士”,却是第一次听到,她叫他的名字崔豫。

既熟悉,又生疏。

崔豫的呼吸猛地一窒,拥抱她的手臂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开口,平静之下藏着一丝慌乱,“月娘,那些事让他们去做吧,你留在这里,陪着我吧。”

他似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又似乎不肯听懂。

她沉默下来,没有应声,手掌抵在他胸前,微微用力,示意他松开。

崔豫这才松开手臂,手掌顺着她的手臂找到了手掌,握在掌心,拉她在身边坐下,轻声关切道:“陪我坐一会儿。回来的马车上,听伯父说,是你去京兆府补递证物,我才能得以脱身。府尹铁如山,是个不讲情面的冷面阎罗,他有没有为难你?”

傅清漪的脊背挺得端正,垂目掩去眼底的情绪,平静地说道:“他没有为难我。铁府尹是个公正的人,他秉公执法,最讲规则,只要证物确凿、合乎律法,他不会无故刁难。”

对于铁府尹的评价,是临渊说的。

从煦宁王那里拿到证物后,为了去京兆府递证成功的胜算更大,她特意问过临渊。临渊跟随崔豫多年,虽是小厮,但是对京中各个官衙都熟,也常帮崔豫跑腿办事,章程他清楚。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指尖在她手掌上摩挲着,“月娘,此番辛苦你了。”

她抽回手拢在衣袖中,神色淡然地说道:“你我之间,无须客气。今日我助你脱困,不过是投桃报李,答谢你当初聘我为妻,助我逃离流言蜚语之恩。” 接着,她扬眉轻笑一声,“我们两个,也算扯平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崔豫听在耳中,心里很不是滋味。

“哪里能扯平。” 他的语气中带着歉意,“当初娶你时,我确实有诸多私心算计,我不否认。但我既然决定娶你为妻,就想好了要护你一世安稳。”

他苦笑着摇摇头,挫败地说道:“结果反倒让你为我抛头露面,涉险犯难。是我有负于你,何来扯平之说。”

傅清漪心头一阵刺痛,倏然站起来,退开两步,“往后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崔豫也站起身来,目光郑重,诚恳道:“月娘,你不信我?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自你嫁进来之后,朝夕相处中,我的想法早就变了,想与你白头偕老,是真心的!因为此事把你卷进来,我心里的愧疚,也是真的!”

傅清漪微微点头,同样认真的神色,说道:“我信。但我也相信,一个惯会权衡的政客,会做出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望着他骤然惊愕地眼神,她故作轻松地弯了弯唇角,“崔豫,你愿意给我正妻的名分,婚后也待我很好,我一直都很感激你。我们出身不同、教养不同、心性和目标更是不同,你有你的谋划布局,我能理解。我可以安守内院,做你名义上的贤妻,也可以在你私密行事的时候,做一个合适幌子。”

静了几息,再次抬眼时,她攥紧拳头,平静的神情中露一抹怨恨语,语气决然道:“但是你别再跟我说这些甜言蜜语,不然我会当真。真的信了,往后就会更恨你!”

崔豫张了张嘴,所有的解释,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刹那间便懂了,此刻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在意的不是他如何谋划,也不计较他涉足险局,而是在意,他给的所有温存与心意,都藏着她未知的算计。

他知道风波险恶,越少人知情越安全,便将她划在危局之外。可夫妻本是一体,真有风雨来袭,她又岂能独善其身?

他自以为的保护,到头来成了隔开两颗心的墙,他所有真心,落在她眼中,变成了可笑的幌子。

这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像被抽干了身上的力气,颓然地坐回去,沉默良久,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傅清漪看着他这幅模样,心里终归有所不忍,他刚从天牢里出来,眼下官职只怕也保不住了,自己说这番话,纵使解气,也是真往他伤口上撒盐了。

她换了幅语调,褪去方才的冷漠,轻声说道:“别想这些了。你刚回来,在外边吃了苦头,好好休养一段时日,把身子调理好,也免得母亲挂心。”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这一次,崔豫的指尖轻轻牵住了她衣袖。

傅清漪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

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你会丢下我吗?”

因为之前的欺瞒,连带着厌恶他的情意,把他丢回孤僻冷漠的角落里。

他从前的二十余年,都在按既定轨迹活着,一个人用饭,一个人休息,读书、科考、入仕,按部就班,日子过得枯燥又无趣。

他最大的叛逆就是,他自己做主选了她做妻子。

她的出现,让这清冷的院落有了烟火气,无论是拘谨、羞怯、慧黠、调皮,甚至是吵架时瞪起眼睛,都让是这段枯燥的轨迹上有了一抹暖色。

可他总是做不好丈夫这个身分,在她想要撒娇的时候,板着脸训斥,她示好亲近的时候,下意识推拒,甚至连她亲手做的东西,都会让她误会他不喜欢……

现在,真的要把她亲手推走了。

傅清漪默然数息,声音很轻,没有半分波澜,也没有半分怨怼,“只要夫妻名分还在一日,我便不会丢下你。”

这是她的教养,也是她念着往日情分的底线。

落井下石的事她做不出来,夫妻一场,哪怕情意掺了算计,蒙了尘埃,她也断不会在他跌入谷底时,主动弃他而去。

她轻轻抬了抬手臂,崔豫指尖一颤,松了力道。

她没再停留,缓步走了出去。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这一次风波猛烈,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

午后时分,宫中内侍登门宣制。

傅清漪一眼认出,那内侍正是先前,入夜后登门传召崔豫入宫的皂衣人,想不到竟是宫中四品内监。

制书展开,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响起,“礼部侍郎崔豫,职司邦礼,身列清班,宜当谨身持正,为僚属表率。今涉皇嗣谋逆,虽查无同谋实据,然行事不谨,交结失度,致朝野物议纷纭,有亏臣节,不堪重任。着即革去一切职衔,贬为庶民……”

原本满堂俱静,听到这里,众人不由自主发出压抑地低呼。原以为侍郎的官职保不住,降阶任用也就是了,不想竟是削职为民!

傅清漪心里猛地一沉,偷偷看向崔豫,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了血色,身形依旧挺直,强撑着世家子弟的体面,不见半分颓势。

内侍的声音还在念着,“其母卢氏,其妻傅氏,所有诰封一并褫夺,逐出京城,安置于蓝州府壶阳县,交由地方县衙存册管束。念其母年事已高,特许留居京中旧宅,不必随行。”

傅清漪心口又是一震,革职就算了,还要被逐出京?

既然制书里明言,查无同谋实据,怎地又处置得如此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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