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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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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地过,崔豫在附近的殷实人家做了西席,教孩童读书识字,闲来无事还能为人润笔,代写书信,得来的铜板,他都如数交到她手上。

端午那日,他傍晚回来,除了给她铜板,还从袖囊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边包着只粽子,递到她面前,“东家给的,听说是蜜枣粽,我不爱吃甜食,给你吧。”

傅清漪的眼睛一亮,她已经好久没有吃过甜食了!

可是小地方的东家,没那么大方,既然给了粽子,饭菜上自然要减量,她抬头看他的脸色,“那你的午食,是不是没吃饱?”

“无妨。”他擦着手道,轻描淡写道,“坐着讲书,除了动动嘴皮子,费不了多少力气,饿得慢。”

傅清漪放下粽子,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端来一只白瓷粗碗,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梨汤,只放了一点糖,不会腻的,你尝尝。”

碗中的梨汤,汤色浅黄透亮,能看到碗底的果肉,被熬煮成了温润的浅蜜色。梨既能润喉生津,又能补水清火。

白日里讲了一天课业,嗓子早已微微作痛,只是这梨子,似乎是昨日,自己带回来给她的。

他拿起汤匙,抿了一口,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果真是清甜的。

入夏之后,壶阳连晴了半个月,天上连一丝云彩都没有,白花花的日头晒着,树叶都被烤得蜷着边儿,不摇不晃。

城南的田地,虽挨着沉河支流,却因地势高,引水全靠人挑肩扛。农户们天不亮就开始下田,挑着水桶往返于河田之间,一个个累得直不起腰,可浇下去的水,很快又被蒸干,终究是杯水车薪。

大半禾苗都打了蔫,再这么旱下去,便要枯死在地里了。

街上的树荫底下,常有人蹲着叹气,说再不下雨,秋后颗粒无收,少不得又要拖家带口逃荒去。

傅清漪听邻里念叨多了,不禁跟着担心,若是迟迟不下雨,这么晒下去是要影响收成的,到时粮和菜涨价,崔豫微薄的收入,根本不顶用。

壶阳本就贫瘠,一场旱情,不知又要打碎多少个人家的活路。

旬休那日,崔豫一早便说出去一趟,用布袋装了纸笔,也没说去处。

傅清漪只当他去找润笔,或者代写文书的活计,也没多问,自顾在屋子里绣花。

到了傍晚,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乡音低语。

她抬眼看过去,不由微怔,崔豫满脸是汗,身上的衣裳也被汗水洇湿成了深色,衣摆沾着草屑,鞋面上都是泥点子,腋下还夹着一个粗布袋子。

随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三个老农,是附近的乡邻,在街上照过面,三个人脸上都带着将信将疑的神色。

傅清漪出去见了礼,给四个人端上凉茶,便回屋继续做绣活。只是下针慢了许多,竖起耳朵留意院子里的动静。

院里的树荫下,四人围坐在石桌旁,崔豫打开布包,从里边拿出一幅草图摊开,指着草图跟他们说:“这我参照古籍上的龙骨水车,改良过的脚踏水车。城南的田地,河面到田埂差不多七、八尺高,寻常水车提不上水,农家养牛的也少,指望不上。”

他的嗓音带着晒后的沙哑,条理分明地说道:“这种车只需两人轮番踩踏,水便能顺着木槽,一节节提上来,直接引到田埂的水渠里。一天下来,能浇七、八亩地,比挑水省力多了。”

顿了顿,他的手指在图上点指着,又道:“本地有不少榆树,结实耐用。镇上的张木匠就能做,我上午去问过了,他看得懂图样,三架水车,五、六日便能打出来。工钱和料钱都谈妥了,均摊到用水的各户,也不会要太多钱。”

屋子里,傅清漪听的有些出神,原来一日不见人影,他不是为了自家生计奔波,而是去参详做水车了。找木匠,改水车,他是想解当下的旱情。

从前只知他熟稔典章礼制,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是才识兼茂的崔侍郎,想不到他连这等农器水利也懂。

她忍不住透过半开的窗棂往外看,日影落在他侧脸上,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从前总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已松散了。

他低头指着图样,神情专注又认真,往日里锦衣华服玉带,装点出来的清冷疏离,此刻全部褪去,只剩下落进烟火里的踏实。

她心口轻轻一颤,君子如玉,蒙尘不掩其光,原来是这个意思。

石桌旁的,三个老农起初还担心,“真能提上丈高的水?”

“榆木泡久了不会烂?”

“做下来得要多少钱?”

崔豫耐心一一解答,最后三个老农露出笑颜,拍着大腿道:“若是真能成,小郎君你可是救了咱们城南的田!”

送走老农时,天色已经擦黑。

崔豫回身收拾桌上的草图,指尖刚碰到图纸,一只白瓷碗递到了眼前。

傅清漪端着一碗凉粥,另一只手拿着干净的巾帕,轻声道:“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他眼底带着笑,不好意思地说:“确实饿了,我先洗手。”

傅清漪把粥放在石桌上,目光扫过那些草图,纸上描着层层叠叠的木架结构,边角标着密密麻麻的尺寸。

傅清漪看不懂,却大感惊奇,“你没去过工部,竟还懂这些?”

他在铜盆里洗着手,语气平淡道:“朝堂之上除了讲典制,最终也要落到吃饭的事情上。从前只在书本上得来,没有机会落地,前几日听你说起旱情,便去田埂看过地势,正好试一试。我上午去河边量了地势,改了改尺寸,应当合用。”

不是落魄了才屈尊做这些,而是他心里本就装着民生庶务。从前身居高位时,没有机会示于人前,如今跌落尘埃,反倒可以施展了。

他擦完脸,额角还沾着泥,傅清漪接指了指,他也没找对位置,便接过巾帕,示意他低头。

夕照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她眉眼间。她手里还握着素色帕子,眼神清亮如水,他呼吸微滞,微微弯下了腰。

她的手指隔着巾帕,轻轻擦过他的额角。他本是白净面皮,来壶阳之后,慢慢晒黑了,反倒衬得眉眼比以往深邃了。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眼形狭长,从前总是含着疏离、克制的眼神,即便后来这双眼中,多了笑意或者温和,也会藏着权衡。

可此刻,为双眼睛里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还有一点未散的怔忡,像深潭里落进了星辰,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心里猛地一跳,忽然想到天子私苑的草场上,那时他的眼中也,曾这样认真的映出她的身影。

心口刚升起来的暖意,转瞬又凉了下去。

崔豫立刻就察觉了,她迟疑的指尖,微乱的呼吸——定是想起了从前,那些藏在温柔背后的隐瞒。

“月娘。”崔豫忽然开了口。

他能清晰地看见,她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即将躲开,轻缓地开口道:“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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