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州府地处京畿以西,以沉河为界,所辖七县,壶阳与京畿交界,距离上京城约九十里,快马一日可往返。
说是近畿安置,实则是天子脚下的一处 “软禁地”。
地处沉河下游西岸,沉河支流穿境而过,地势高低不均,城北是大片河滩冲积而成的平地,土薄易涝,城南多是黄土丘陵,地瘠易旱。
说是县,规模却极为狭小,城墙方圆仅九里,市井萧条,自古便是 “田瘠、税难、逃户多” 的难治小县。
饶是傅清漪做好了吃苦的打算,马车进城后碾过坑洼的石板路,看见两旁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沿街灰头土脸的行人,还是让她的心沉了又沉。
她突然明白了陛下的用意,看似留了情面,贬在近畿之地,可这般凋敝的地方,和流放没太大差别,已足以磨尽一个人的风骨与心气。
有那么一瞬,她心头甚至掠过一个念头:若不是朝廷有律法,犯官家眷不得借和离脱罪,她真的要生出抽身而去的心思了。
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和崔豫先到县衙登记入册,胥吏脸色寡淡,言语间甚至带着些轻慢。
崔豫神色平静,对于每月朔、望点卯,不得擅自离境,不得结交乡绅等管束,逐一应下。等领了文书出来,要着手找住的地方。
按小吏的指引,他们在城南赁到一处小院。
房子陈旧,墙皮斑驳剥落,屋子里的墙壁上泛着潮湿之气,好在屋顶没有破洞漏风,里边也有简单的坐卧用具,收拾干净住人没问题。
崔豫和临渊把东西搬下车,傅清漪挽起衣袖洒扫,将东西粗略归置,以后再慢慢摆放。
等小院收拾得差不多了,天色也晚下来,临渊不放心,“这个地方太简陋,郎君和娘子哪受过这样的苦,干脆让小的留下吧,就在附近赁间小屋,好歹有个照应。”
崔豫摆手道:“朝廷有法度,被贬人员不得携带仆婢随行,你留下岂不落人口实?别没苦硬吃,赶紧回去吧,母亲和伯母那里,替我周全几句,就说一切安好,让她们不必挂心。”
临渊没法子,只好点头,“小的明白。郎君和娘子保重,过几日小的再来看你们。”
等临渊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小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厨灶冷清,得自己生火把暮食做出来,幸好院外就有一口水井,不必走远去担水。
傅清漪在于家时,经常下厨,熬粥煮饭,厨艺虽不精通,但是温饱没问题。马车拉来的许多东西,米、面、菜,暂时不用发愁。
不过打水、劈柴这样的力气活她做不来,崔豫二话不说,便接了过去。
往日执笔批文的手,握起柴刀,难免没个准头,井绳粗硬,在他手里也不够灵活。
看他笨拙的忙碌,傅清漪在旁边也悬心,唯恐他劈柴时,把自己伤到,更怕他打水时,掉进井里。
好在他听劝,悟性也高,有她从旁指点后,很快就能做得像模像样,连做饭时都能帮着添柴烧火了。
晚饭过后,傅清漪去收拾床铺,崔豫在院子里把杂草拔掉,平整地面,又给门窗重糊了一层新纸。
正屋三间,除了起居正堂,东西还各有一个侧间。傅清漪都铺好了被褥,没有门便挂了一幅粗布帘遮挡。
她指着东侧间说道:“晚上你睡那里,我睡西边,中间屋子里留一盏油灯照亮,你没意见吧?”
这里比不得崔府,门庭高大,屋舍雅致,门板上有雕花格心,晚间檐下有灯,屋里有蜡烛,不会黑漆漆地一片。
而这里的房门是一整块厚木板,窗户也窄小,没有月光时,熄灯后能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桌上一盏油灯,火苖昏暗如豆,勉强能够照清屋内陈设,站得远了,连彼此脸上的神色都看不清楚。
崔豫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大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挑起帘子,进了东侧间。
傅清漪心里既松了口气,又隐隐感到失落,还以为要费些唇舌呢。
她转身进了西侧间,放下布帘,光线顿时暗了大半。
这屋子阴冷,房后檐下只有一扇透气通风的小窗,而房前的窗子又紧邻厨房的墙壁,常年遮挡,日头晒不透,天光也很难透进来,仔细闻闻,甚至还有霉味。
她摸索着在床上坐下,抬手要解衣带,忽然听到帘外有脚步声,抬头看见帘上投下一道颀长的人影。
她心下微惊,还没开口,崔豫连个招呼也没有,径自挑帘进来了。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两圈昏暗潮湿的屋子,语调不高,却透着不容拒绝,“换一下,我睡这里,你去那边。”
傅清漪攥着衣襟,小声道:“我已经收拾妥当……”
他走到床边坐下,侧脸在昏暗的光影里,轮廓分明,语气坚定道:“你不想换,可以一起睡在这里。”
他的气息随着话语忽然贴近,傅清漪头皮发紧,不敢再争辩,匆忙抱起寝衣逃了出去。
东侧间的窗外,没有遮挡,即便入夜也有微弱的天光透进来,适应了黑暗,能大致看清屋内柜架的轮廓。
而且这间屋子,白天被太阳晒了一天,比起西侧间来,明显干燥温暖。
隔着两道布帘,她听着西侧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不知道崔豫在想什么,但他有择床的习惯,初到壶阳的第一夜,注定是睡不安稳的。
她这一夜也睡得不踏实,几次从梦里惊醒,好不容易天快亮时才迷迷迷糊糊入梦,又被外边的声音吵醒。
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是崔豫在打拳。
披衣推开窗缝一看,天色还在卯时,往日正是他去官署的时辰。
既然睡不沉稳,索性起身洗漱。等用过早饭,两个人决定先去街上转转,熟悉了环境,再想办法谋生,总不能坐吃山空。
傅清漪心细,在街市上买了糕饼和果子,回去分送给附近的邻居。她说话得体,行事周到,没半日便和邻里熟络了,也顺道打听到不少谋生的法子。
往后几日,两个人把院外的一片荒地开垦出来,种上青菜,院中隔出一小片围栏养鸡。
看着她熟练的翻地、撒种、搭菜架,崔豫惭愧又佩服,道:“想不到这些事,你也能信手拈来,和你一比,我简直就是百无一用。”
“这可是我以前,特意留心学来的谋生本事。”傅清漪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道,“当初若不是嫁了你,也一定嫁个寻常百姓,日日围着菜园和灶台,过这的样寻常日子。”
崔豫一时怅然,没有说话。
傅清漪看着他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指,此时沾着泥浆,握着砖块,往日洁净的锦衣也换成了粗布,轻声叹道:“以前你好洁成癖,现在却要沾泥带水,才是真的受委屈了。”
崔豫摊开满泥污的手掌,反倒笑了,“从前讲究,是身在其位,规矩大,麻烦多,讲究一点能避免不少麻烦。现在都要自己动手讨生活了,哪里还需要讲究?”
这倒是真的,衣食都要费心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洁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