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的情景,江珩坐在榻前静静地看着榻间熟睡的人,翠儿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只是眼下的场景并不适合她过多久留。
翠儿无声无息又退了出去。
屋里未曾燃灯续烛,飘摇的灯火颤颤巍巍,江珩平静无波的面承了半扇阴影。他伸手,冷白的皮肤雪一样没有血色,即将触及榻上人的须臾,那人恰好偏头避开。
江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想要抚摸的心刚刚冒芽瞬息偃旗息鼓,还算不错的心情霎时急转直下。
江珩垂眼,连日来的公务繁忙让他眼下生了乌青,纱幔里的女子睡得安稳浑然不觉暗处的人凝在她身上的视线,从始至终都不曾挪开。
“没良心的。”
也不知问问他近况如何,可曾用膳,半点音信也无。府衙里哪怕是寻常小厮也有亲人妻儿探望,而他莫说是探望,便是个问信的小厮也未曾见着。
旁人门庭若市,他是门可罗雀。
天子近臣混到这般地步,他大抵是古往今来第一位也说不准。
江珩本就肤白面若好女,侬艳眉眼半阖,淡如山岚的眸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灯火潋滟,屋内仅这一灯如豆。扑朔的火舌抖动将那疮痍毕露的影扇的舞动,也将他的影彻底投在墙上。
江珩低头咳嗽几声,闷闷的将声响堵在衣袍内,垂头瞧了眼夜色里的暗,终是什么也没做,只静静坐了半刻便起身离去。
路过守门的翠儿身侧时,脚步微顿。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静止。
江珩的声音不知因何有些沙哑与苍白,银辉渡了他一身,超脱俗世的禅意与荒凉尽显。
“莫要同她提及此事。”
又过了半月,京都城外突发时疫,相邻城池发大水冲了庄稼稻谷,各地也是异象频发,江珩受命前往城外安顿灾民。
傅瑶随行其中看着他熬好药,自顾自地扶起一个病重的灾民,蹲下身给人喂药,再轻轻替其盖上棉被。
那是傅瑶所不曾见过的,另一副模样的江珩。于她而言,江珩是陡崖攀生的霜华,是冬日初雪,夏日云涛。
他二人云泥之别,她只看过江珩冷静自持,端方温和的矜贵,那份矜贵对她从始至终都像是隔了万重山,千丈海。
她早已习惯被忽视,却没想过江珩如此冷漠,对灾民倒是轻手轻脚的,生怕磕着碰着。
傅瑶望着那始终忙碌的身影,垂了垂眼,加快了手中扇风的速度,药炉咕咕叫着,生了一股有一股白雾,风一吹,散的无影无踪。
灾民所里又迎来了一批新的难民,江珩愈发忙碌起来,傅瑶也逐渐少了歇息更多时候二人哪怕相遇也是无话可谈。
一日雨后初晴,傅瑶支着脑袋坐在江珩身旁,二人隔了段距离,不远不近又似离了万丈深渊。
金线透过窗棂照在屋内,暖洋洋的,让傅瑶舒服地眯起眼睛,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再过些日子,情况兴许会有所好转。”傅瑶自顾自说着,像是知道不会有所回应般也不去看江珩,不等他回复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江珩扇着扇子,余光不由自主漂移落在一旁支着头的傅瑶身上。她今日难得着了身艳色衣衫,红衣被金线染色,似乎更为红火,整个人慵懒的像只猫一样。
江珩不知怎的心里倏地觉得欢喜,扇扇子的动作都轻快了些。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傅瑶先一步捕捉,心里起意欲撩拨撩拨他,彼此的距离不过存余,她轻手轻脚靠近。
清甜的女儿香活散开来,江珩动作一顿,有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渴望细闻下这份馨香。
相差毫米之际外面忽的传来喧哗声,紧跟着是物品被推翻在地的声音。
江珩一个激灵腾的起身,傅瑶也忧心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人匆匆走出门去,一个妇人披头散发正哀嚎着,发疯般将所有东西尽数推倒。
“我儿子死了,你们凭什么活着?凭什么,我要你们都陪着我儿子一起,给他偿命!”
那妇人疯疯癫癫抓起篮子里的剪子作势便要向着围观者刺去。
人群里不知是谁趁乱嘀咕了一句:“天灾死了那么多人又不止你儿子一个,在这里发什么疯?”
这句话显然是刺激到了妇人,她状若疯魔抓着乱糟糟的头发,忽的笑得愈发放肆。
傅瑶隔着一段距离,被这笑声吓得一个激灵,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朝江珩身后躲了躲,不知是否是错觉,江珩似乎也顺着傅瑶躲避的方位将其掩在他身后。
这番举动,莫名有种被保护的感觉。
江珩蹙了蹙眉:“冷静些,别做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
那妇人疯魔起来便不管不顾,抓着江珩的手就举起剪子要他偿命。
“我儿子没了,我家那口子眼都哭瞎了!你们怎么赔我儿子!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些当官的不作为,若是早作为我儿子我孙儿,就不会死!”
江珩与那妇人周旋着,一时不慎让那妇人寻了空子,竟径直朝躲闪不及的傅瑶而去。
冰冷的剪子抵上她脖颈之际,傅瑶只觉脖颈一凉。
寒意蔓延,蚀骨吞骸。
似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流,心中一片恐慌,她紧盯着江珩,又想求救又不敢出声。
江珩冷淡开口,依旧平稳,只是嗓音里含了些微不可查的担忧。
“放了她,用我来换她。”
妇人摇着头,嗓音黏腻若恶鬼出世:“我不信你,我不信你们。”
江珩藏在袖子的手死死攥紧,声线紧绷:“你要如何?”
“你废自己一只手,我就信你。”
傅瑶闻言挣扎起来,她本就同江珩情谊不深,倘若再让其为自己连累,她此生都将难以平复愧疚。
哪怕,她也拿不准江珩的心思。
哪怕,这只是千万种可能里最为无望的一种。
那妇人不耐烦了,一把薅住傅瑶的头发,痛意迫使她不得不向后扬起头,狼狈至极。
“贱人,动什么动,安分些。”
头皮发疼,泪不争气流出来。
傅瑶想开口劝江珩不必管她。废了一只手跟废人几乎无异,恍惚间傅瑶觉得,这不该是江珩的结局与归宿,他值得更好的。
不该因为和她那浅薄到聊胜于无的夫妻情义赌上自己的前程与家族的未来。
熟料下一瞬耳畔响起一声极低的轻笑。
“好啊。”
那妇人从怀中摸了把小刀丢过去。
江珩当真捡起那把小刀,似是确认般明知故问:“是否是这样,你就同意放了她?”
“自然。”
“好。”江珩答应了,干脆利落的应下。
意料之外,不在情理之中。
这是千万种可能里,最为无望的一种,此刻成真。傅瑶瞪大了眼睛,连哭都忘了,眼瞅着江珩当真要用匕首挑断手筋。
一咬牙,奋力踩着那妇人的脚,也不顾那锋利的剪子尚且抵着她的脖颈,稍一用力便可叫她命丧黄泉。傅瑶没管这点,只一味地要冲破被桎梏的现状。
又抓又踩,野蛮至极,妇人也未曾料到她竟这般不要命,不慎泄了力被傅瑶推开,江珩则眼疾手快抓紧时机将其制服。
“取绳子来。”
“好。”
傅瑶大口喘着粗气,粗糙磨过细腻躺入她手中时,极速跳跃的心脏顿时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空洞感与虚妄。
她抬眼,看着屋里抱团取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没由来觉得委屈。
替自己委屈,也替江珩委屈。
江珩这般的人到了危难关头却无人相助,曾经受过他帮助的人个个只顾自己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仿佛雨不落己身,他们便不觉得有雨落下。
一场雨,倏尔落下。
青天白日,那是独属于傅瑶的雨。
落在枯涸的心脉间,滋养血肉。
她转身,径直在江珩身侧蹲下,他正收拾着一地残疾,方才在牵掣妇人的途中不慎被匕首划了道口,咕咕渗着血。
“此处我来收拾吧,你先去包扎下伤口。”
江珩摇了摇头:“这妇人状态不对,一会我先去府衙问问情况,留不了多久。”
傅瑶想了想:“那我先替你包一下,你等去了府衙记得寻个大夫,如此也算稳妥。”
也不等江珩拒绝,傅瑶先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方罗帕来替他包扎伤口。她不大熟悉这些,手艺生疏的紧,只得一边回忆书中见过的样子,一边笨拙地缠绕、打结。
瞧着这四不像的样,傅瑶偏过头:“你,你还是听我说的,找个大夫更稳妥些。”
江珩垂头闷闷笑着,傅瑶不知所云只觉得他莫名其妙,明明不久前还险些被伤,真负了伤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傅瑶起身,火红的衣角盛了天光,她思忖稍许斟酌辞格后开口:“江珩,今日多——”
一个谢字还没说出口,江珩已经先一步蹙起了眉,似是不大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仅仅是站在此处就还是惹了他不悦么?
傅瑶眼眶有些酸涩,没再说下去,只加快了步伐离开了此处。
日后还是得少说才行。
翌日,二人煮了粥发放给灾民。
傅瑶因为之前的事有意无意与他保持距离,布施完江珩就去府衙调查去了。
一直到日暮西沉傅瑶也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才回来,他买了很多米面粮油以及被褥。
待一切忙完,已经天色暗淡。
傅瑶崴了脚,她走不了,脚踝处一碰就疼,江珩什么也没说,将她抱在怀里,轻飘飘仿佛没有重量一般抱走。
傅瑶一愣,面红耳赤想要挣开自己走,最终还是江珩拗不过她,依了她去。
那一日江珩持灯搀扶着她回去。
落日余晖,照一山斜影,往后的几年她在有意无意回忆起那个金线如织的晴日时总有岁月匆匆的虚无与怅然油然而生。
她渐渐不记得具体的细节,不记得那日是何感受,又是如何的惊慌与无措。
只记得那日,江珩似也为她而担忧过。
原来,江珩也曾为她担忧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