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傅瑶随江珩去蜀地故地重游,傅瑶其实不太想折腾,但江珩说当散心。
说是散心,傅瑶并不这般觉得,府上尚且有一堆事没打点完,她前些日子又因醉酒误入凉亭。
这是说来是傅瑶糊涂,当时和江珩早上闹了不愉快,出去赴宴贪杯饮酒,误入凉亭,不曾想太子彼时正在那歇息。
冬日,红梅艳丽,天地姝色,她扶额眼前眩晕只想寻处清净地歇脚,跌跌撞撞地走进,直直撞上一个人。
之后的事,傅瑶记不太清了。
只知道最后清醒已经到了府上,而原本总说事务繁忙的江珩突然之间告了假推了一切公务要带她出去歇息几日。
傅瑶不太想去,便想寻个由头:“我接了郡王的帖子,此刻怕是不好不去。”
江珩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傅瑶准备再开口,江珩已经接了下一句:“郡王府的梅树枯死,办不成赏花宴了。”
“路途太远。”
江珩不为所动:“有马车,无须你行路。”
傅瑶一噎,也不知江珩发什么癔症。倒是他这冷冰冰的样,也不知哪日驾鹤西去能不能烧出个舍利子来。
无奈,傅瑶也只得陪他折腾,他倒像是跟人赌气似的,带了一堆东西。
刚到巴蜀就下场了大雪,没什么地方可以去,傅瑶在驿站呆的几天,无聊至极,只能买些话本子看。
傅瑶是越看越入迷,越看越觉津津有味,趴在床上翻阅,连江珩何时进来都不曾留意,直到江珩无奈地抽走她的书,她才回神。
“嗯?”
许是看了太久的缘故,她的眼睛已经染上水色一层,薄薄的雾蒙蒙的。江珩摇头,嘱咐她许多,傅瑶敷衍地点头。
入了冬的天冷的让人不愿意动弹,夜里骤温降,屋檐处凝了霜雪,许是这一带的海拔偏高,夜里雪覆了漫山遍野,破晓时凝了冰,车辆再要过去便也难了。
在驿站的夜里傅瑶是被窗棂灌入的冷风冻醒的,迷迷糊糊间灯影闪烁。
她有些迷茫的揉了揉眼,待到瞧清时才察觉似是夜里不曾关好窗。
随手拿过一旁的狐裘披在身上,走到窗前,酥雪已停,驿站的后院又是一片白皑刺目,冷风袭来时,她敛了眸,将窗棂关上。
江珩在她起身时也醒了,他走上前自后环住傅瑶,“天色尚早,怎不再睡会?”
“你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吗?”傅瑶回眸,眨动的纤长眼睫下幽黑的瞳仁涣散,显然是刚睡醒,见了他又暗自打起精神。
她素知江珩浅眠,夜里风吹草动都能让他醒来,所以她起身之际已经收了力道,没想到还是把他惊醒了。
江珩揽她坐下,二人难得都是心情豁达,见傅瑶有所纠结,江珩顺势宽慰:“我一直醒着,不算你吵到我了。”
“又失眠了?”傅瑶有些担忧,她知道江珩夜里难眠,却不知他竟已经严重到这般地步,一时又有些担忧。
“嗯。”江珩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他时常是睡不安稳的,御医给他配过安神汤,但效果聊胜于无。
江珩也从未表露其他不适,傅瑶也只当他是因公务繁忙才会如此。
傅瑶靠在他怀里,叹气:“你难得不必操心公务,结果还是这般难眠。不然请个郎中瞧瞧?”
“不必。”江珩摸了摸她冰凉的手,“你先顾好自己。等明日雪小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傅瑶没说话,江珩拉着她坐到床畔,“我知你这几日烦闷,委屈你了。”
烛影摇曳,傅瑶能清楚看清江珩面如冠玉的侧颜。
替她揽好狐裘,江珩眸光淡淡,嘴角却噙着几许似有若无的笑意,淡淡道:“此处不比江浙一带,入了冬寒,你需勤添衣物。”
“你光说我,昨日你自己都忘了披大氅。”傅瑶不甘示弱反驳。
江珩不以为意轻笑,带了些揶揄:“我忘性大,娘子还须多费心,替为夫操劳操劳。”
江珩从未有这般说话的时候,傅瑶羞红了脸,挣脱他的怀抱。
“你…谁要帮你看。”傅瑶不想理他,她面色绯红,夺过被褥胡乱散开。
话随时这么说,傅瑶将自己塞回被子里,捂着脸,被褥轻轻颤抖,像是在憋笑。
江珩轻咳一声,不觉也是红了脸。他夜里睡不着,傅瑶索性拉着他去借了店家的灶房折腾。
锅碗瓢盆一系列倒腾下来,二人倒贴给店家赔了十两银子。两个门外汉倒腾半天做出一盘乌漆麻黑,看起来黏糊糊的东西。
傅瑶眨眨眼,支着头:“我不饿。”
江珩沉默地看了半晌,似是认命了,视死如归地尝了一口,对上傅瑶期待的眼神,生生咽了下去。
“不错。”江珩不忍心戳穿。
傅瑶喜出望外,将整盘都推给他:“那就多吃点。”
江珩沉默地放下筷子。二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江珩多数时候都是静静聆听,竟也这么过了大半夜。
过夜半,果然雪小了不少,傅瑶打了个哈欠,她被江珩拉着作画,困得眼皮子直打颤。
还没等江珩画完,她眼一闭就睡了。
近日酬神多庙会,听闻寺里有僧人专门看签,不论姻缘还是家宅子嗣皆可求签。因为无事,江珩便说要与傅瑶同去。
“唔……天亮以后再说。”傅瑶睡得迷迷糊糊。
“不可。”江珩拍了拍她。
“别烦。”傅瑶不耐烦了,蒙着被子就把江珩抛之脑后要继续睡。
“……”
江珩不死心,继续晃她:“你且说去不去。”
傅瑶烦了,胡乱应付:“嗯嗯。”
江珩心满意足,搂着傅瑶睡去。
山岭噙雾,冬雪如酥,东方恰只吐出一丝缟羽般的白。傅瑶赖了床,江珩催了几次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傅瑶收拾好的时候,江珩已经在楼下了,她从窗棂往下看江珩。
此间风月恰好,江珩背手而立,迎着傅瑶的视线一笑,荡起涟漪惑人,连着无限天光似也掀起柔情缱绻。
江珩是不常笑的,笑起来不是讥讽就是勾人。
傅瑶将手肘撑上窗棂掌心托住下巴,江珩见她在笑,不觉也柔了目光:“看什么。”
“你猜猜看?”傅瑶想逗他。
“猜不到。”江珩如是说。
“你那般聪慧怎会猜不到。”
“不及夫人聪慧。”
傅瑶心里美了,也愿意放他一马,“看一个招蜂引蝶的狐狸。”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的白掩盖万物,地上积雪厚重,脚踩上去,留下一个极深的印子,酥雪散散,落在脖颈处化时冰凉,不由得让人一颤。
江珩撑伞,傅瑶裙摆沾了雪,雪一滑就湿漉漉,黏糊糊的不舒服。
傅瑶很是不适应,江珩无奈,下一瞬,他猛地背起傅瑶,傅瑶先是不知所措,然后心满意足勾住他的脖子撑起伞。
“江珩。”
“嗯。”江珩应了声。
“你是不是真是狐狸精成人?”傅瑶觉得自己话本子看多了,说的话也幼稚了。
“为什么呢?”江珩将她背得更稳了些。
“因为你好香。”
话本子里的狐狸精出场都是自带奇香,可以蛊惑人心。
“……”江珩似是被她的话噎到了,默了半晌轻轻摇头,“夫人。”
“嗯。”傅瑶嗯了声。
“那是熏香。”
“哦。”傅瑶觉得意兴阑珊,把玩他的头发。
江珩也没阻止,任由她玩弄。
静穆、弥漫着薰香的寺庙内,香客虔诚地持着签筒,喃喃对神明讲出自己的心愿,竹筒摇晃的声音络绎不绝,想来今日求签的人倒也不少。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有一瞬间想要逃离,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直接就走了。
她早年间常随族中人入寺庙吃斋戒,自也是懂得规矩的。
八个主殿拜完后,再回到圣帝殿广场举着高香拜四方,最后去到香炉处把高香烧掉,民间传言高香烧完寓意功德圆满有福报。
解签的是个五十左右的老者,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他笑着递给傅瑶一个竹筒,示意她可以开始摇签。
签落地,还没解签,江珩走过来拍了拍傅瑶,“外面有面食,你尚未用餐,先去吃点。”
“可我还没解签。”傅瑶有些犹豫。
为了这一个签,她排了许久。
“无妨,我替你看着。”
得了江珩许诺,傅瑶心满意足溜了。
竹签落地的瞬间便被一旁的小沙弥捡起递给了老者,那老者瞧着签蹙了蹙眉,又看了看傅瑶的面相。
见傅瑶离去,老者连连叹气。
江珩顿了顿:“我二人是夫妻,您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老者看了看江珩,缓缓道:“下下签。”
下下签,这是大凶之兆。
“可有解法?”江珩问道。
老者双手合十,似是并不打算告诉他,只道:“万般皆是命,一切自有缘法,此中有真意,施主可自行体会。”
江珩沉默也抽了一支。
他也是下下签。
老者瞧了眼江珩,又看了看签文,不知为何叹了口气,继而摇了摇头,颇是感慨道:“一连两支签,皆是下下签,是命啊。”
他叹道,却听江珩不以为然的开口,“我不信命。”
这也不该是她的命。江珩在心里默念。
老者一时语塞,摇了摇头,愈发无奈,收了签,似是心有所思,自一旁解了根红绳递给江珩,“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但是老朽今日还是送施主几句话。”
老者离去前留言:“无意以观璧,难遣心中欲。日诵三清静,不妨顺本心。恐有不受处,暂且还平息。”
话虽如此,但若叫人真的放下…
这怕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若心结当真容易轻言放下,那这世间又何须圣人存在,又哪里这么多平白无故的伤心人。
傅瑶回来时,江珩静静站在一株姻缘树下,姻缘树挂满红绸,绚烂夺目,傅瑶一时看痴了。
这漫天雪景纷纷扬扬,落在身上,在这苍茫的天地间,也从不会缺失这人间烟火岁月。
傅瑶走上前:“我的签呢?”
“解了。”
傅瑶来了兴趣:“如何?”
“上上签。”江珩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真的?”
江珩低头直视她的眼,琉璃通透的眸流光溢彩,“如假包换。”
“别这么腻歪。”傅瑶有些不适应江珩,跟换了个人,她甚至开始想是不是话本子应验了。
眼前人不是她的丈夫,而是狸猫换太子的冒牌货,是个山精野怪!
江珩苦笑,点了点她的额头,“莫要胡思乱想。你夫君我,如假包换。”
傅瑶又跑了,跑到台阶下,又跑回去。
“我要挂姻缘牌。”傅瑶理直气壮提要求。
“嗯。”
“你写字。”傅瑶得寸进尺。
“好。”
“将身上的银子都给我。”
她更进一步,江珩只顾着应答,后知后觉自己被她套路了。
傅瑶阴谋得逞,笑得狡黠。
“掏钱喽。”
江珩无奈掏钱:“侯府中馈都在你手里,你还愁没银子?”
“这不一样。”傅瑶一本正经乱扯,“侯府的是侯府的,你的是你的,我们夫妻一体,你的也就是我的。侯府是你的,所以侯府的也是我的。”
到头来什么都是她的。
江珩面容上带着几许浅浅的笑意:“嗯。你的,那我也是你的。”
傅瑶瞪了他一眼,跑去拿姻缘牌了。
一时风起,树间的姻缘牌皆是一颤。彼时光辉遍洒,雪一映,乍一看似通透的琉璃。
傅瑶偏要自己去挂,她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地挂好姻缘牌,梯子有些斜,并不稳。
傅瑶眼珠一转,直接从梯子中间跳下来。
江珩原本是看着,眸光一颤,他快步走上前,张开手的下一瞬,香风扑面而来,继而是傅瑶稳稳地落入他怀中。
江珩耳畔发红发烫:“这般危险,你也不知注意些。”
“我就不。”傅瑶直接耍赖。
那一天夜里,傅瑶和江珩一起逛集市。巴蜀风情,傅瑶好奇地四处张望,买这买那,最终都是江珩受累。
夜幕四合映出一城容华,人头攒动,明耀似白昼,江珩与傅瑶像寻常夫妻。
“江珩。”
“嗯。”
“江珩。”
“嗯。”江珩不厌其烦。
“我们下次还来吗?”
“你想,我们就来。”江珩不厌其烦回应她。
“江珩——”傅瑶拉扯声调,咬了口酥饼,眼亮晶晶的看他。
江珩两手提满了东西:“嗯。”
“你好像闷葫芦啊。”傅瑶笑着买糖葫芦去了。
那也是你的闷葫芦。
江珩默默补上这一句。看着傅瑶欢喜跳脱的身影,心口的痛似乎又重了几分。
他时日无多,只想好好陪陪她,若是连他也撒手人寰,也不知道她的性子是否能够安度余生,侯府是否能护她安宁。
江珩眨眨眼,觉得有些起雾,他默默跟在傅瑶身后,看她欢喜看她玩乐。
江珩默默想,如果能看她永远言笑晏晏,貌似也是个不错的体验。
可惜,他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陪她。
猎猎风,酒肆酒旗翻飞,天光云影共徘徊,城中,不知何处情歌悠悠。
二人玩得不亦乐乎,忽然,人群开始四散分开,傅瑶和江珩也被挤到角落。
不远处,一群人款款而来,覆面,苗服,迎着移动的火把载歌载舞。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最中央的男子。
约莫二十来岁,青色苗服,面容冷峻生得副惊为天人的貌,雌雄莫辨,丹凤眼冷清对万物视若无睹,银饰随着步伐一步一晃,一步一响。
人还未走近,就有一股奇香弥漫,再近些,青年面无表情,所过之处苗民纷纷叩首,在场众人,唯有江珩与傅瑶依旧站着,尤为惹眼。
傅瑶去看那男子,生得副好皮囊,只是瞧着是个不大好相处的,冷得像块冰,额间朱砂痣嫣红似血,倒是与傅瑶印象里的太子有几分相似。
大抵在于二者额间皆有朱砂痣的缘故。
傅瑶目光移到别处,翠绿的蛇自男子袖中猛地窜出,像是感觉到威胁,竖瞳死死地顶着傅瑶。
傅瑶吓了一跳,江珩抬手遮住傅瑶的眼,没让她继续看。江珩冷了个神色,与此同时,那男子也冷冷抬眼。
若说江珩是高山晶莹雪的冷清,那这人便是众生皆漠然的孤高,红线缠腕,眸淡如雾。
视线移了一圈,最终落在江珩身上,载歌载舞的巫师都因他的动作停下,那眼神冷,也仿佛毒蛇寻得有趣的新奇玩意。
“外乡人?”
江珩眼底寒意愈发重了。
那人丝毫不在意江珩愈发难看的面色:“呵……”
剑拔弩张之际,青年收回视线,像是确认了什么,继而抬步。人群继续叩首,巫师继续载歌载舞,那阵奇香却久久未曾散去。
“那人是谁啊?”傅瑶有些好奇。这么大阵仗搞来下,来者身份定然是不简单的。
江珩默了片刻,摇头。
其中有懂汉语的冷不丁来了句:“是大祭司。”
“大祭司?”傅瑶好奇地重复了遍。
后来傅瑶才知道何为大祭司。苗疆占据巴蜀,分十七州即十七个部落,每个部落各司其职,各主其事。
而大祭司,则类似中原的皇帝。每任大祭司都统御苗疆各种事务,这些年苗疆雄起,离不开前几任大祭司。
而方才,他们见到的就是苗疆新一任的大祭司,楚离。依照当地人对他的描述,此人性格最是孤高,冷心冷情,蛊术医术一绝,得上任大祭司亲传。
傅瑶提了一句:“中原也有医者。”
最终路人只是上下打量了二人:“不同的。这世间没什么是大祭司不能治的。若是有,也只能是此人命该如此。”
傅瑶不以为意,见江珩面色不太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魂不守舍的?”
江珩回眸,冲她摇摇头:“无碍。”
巴蜀的日子短暂又欢愉,像稍纵即逝的梦,稍一用力就都破碎了。
这日夜里,在落雨。
窗外的雨从最初的霡霂到滂霈,烛火倒映的浊影斑驳摇曳,隐隐听到些许雨沫坠入积潦的声音。
她横竖睡不着,掀了衾被便走下榻。
“睡不着?”江珩替她披上狐裘。
“嗯。”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不要。”傅瑶拒绝。
“话本子都比你讲得好。”
江珩哂笑。
“那你想怎么样?”
傅瑶眼珠子一转,却是想到今天遇到的几个怪人。他们可真怪,又吵又哭,烦人。
翌日,江珩去酒楼办午膳,因为傅瑶月事容易腹痛,江珩特地亲去,安排都是补气血的菜肴。
傅瑶去时,除了江珩,还有一个故人。正是昨日让她印象颇深的故人。
此人名为郝有才,是有名的富商。
他似是与江珩达成了什么默契一般。郝有财遣散了所有人,今日他包下了整栋酒楼,因而不怕任何人的打搅。
傅瑶静静地聆听,摸清了昨日故事的来龙去脉。
昨日争执的人,一是郝有才,二是郝有才表弟,第三则是话本里让书生牵肠挂肚、魂牵梦绕的主角,李小姐。
原是这李家小姐因找到了亲生父母,执意要跟人走,而气死了她的双亲父母。
如今又带着双亲留下的遗产去了白云观修行,也不曾同郝有才表弟解除婚约,致使其至今都还心心念念的想着她。
而郝有财又觉李家小姐太过薄情寡义,将事情做的这般绝,不适合做自己表弟的妻子,奈何表弟心心念念着李家小姐,对于旁人的劝解从未听进过丝毫的只言片语。
那日傅瑶静静地听着,江珩答应替郝有才试探李小姐的心意。
后面,傅瑶知道,郝有才是一届富商不假,他的族中常见在西域与苗疆往来通商,积累大量财富与人脉。江珩需要的不是郝有才的钱,而是他手中的人脉资源。
事后的某个深夜,傅瑶唉声叹气。
“怎么?”江珩问她。
她摇摇头:“江珩,我是不是不该来?”
“嗯?”江珩不明所以。
“挡了你的桃花啊。”
长久的沉默。
江珩倏尔扯了扯傅瑶的脸,力道不重,更像是无奈的威胁,“傅瑶。”
“我并非滥情之辈。”
傅瑶点点头。可你也不是深情之人,更不是长情之人。
……
夜里,傅瑶越想越烦,她把江珩推醒。
“江珩。”
“不舒服?”江珩抬手摸了摸汤婆子,还是温热的,他又替傅瑶揉肚子,“那我替你揉揉可会好些?”
傅瑶不吃他这套:“江珩。”
随之而来是傅瑶颇为赞同的一句:“你敷衍我。”
江珩起身,点了灯火,坐在床畔。
“我何时敷衍过你?”
“我要坐船泛舟游湖你都没应。”
“……”
事实上,傅瑶从未和江珩提过这件事,她睡不着,所以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就想起集市上见过有情人泛舟游湖,郎情妾意。
她就是故意刁难。
江珩实在是气笑了,他笑着笑着,开始翻包裹。
傅瑶心头一紧。这是要半路跑路把她扔下的节奏啊,接下来是不是她泪流满面上京告御状,遇到铁面无私的大人,然后爱恨情仇过后江珩被斩了。
等等……这貌似是她前日里看的话本子。讲的是陈世美抛妻弃子,妻子养着父母孩子,最终替自己赢得公道。
可她没有孩子,也不用养江珩父母。
她发现,她好像没办法演这个剧本。
“傅瑶。”
江珩冷冷地喊她。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将一套衣服扔给她,劈头盖脸遮住傅瑶视线。
这不仅是抛妻的节奏,还是直接扫地出门啊?!
傅瑶眼巴巴看他。
江珩不为所动:“穿上。”
要露宿街头了。傅瑶不住替自己悲哀,磨磨蹭蹭穿好衣裳,却见江珩向自己伸手。
傅瑶眨眨眼,漂亮的眼亮晶晶的。
“走。”
好无情。
江珩一看就知她又在胡思乱想,敲了敲她的头,“不是要乘船吗?走吧。”
傅瑶眨眨眼,然后先溜了。江珩看着空荡荡的房内,摇摇头,默默跟上。
湖面微波不兴,满天星斗浸在水中随着涟漪荡漾,傅瑶在玩水,把水溅得到处都是,连江珩都湿了大半。
“别玩水。”江珩终于抬眸看她。
傅瑶以为是江珩嫌自己闹腾,所以就不玩了。手刚拿出水面就被江珩牵去。
“这是冬日,本就不是玩水的时候。你月事还未过,到时候又嚷嚷疼。”
江珩替她捂着手,他不过二十有四,已经是天潢贵胄,矜贵绝伦。如玉的指节包裹她的手,待她手暖了些渐渐能感知几分温度,才将汤婆子给她。
傅瑶看着他,忽然口干舌燥。
江珩就像清冷的月,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短暂地摘下,哪怕只是片刻拥有都足以让人心甘情愿为之粉身碎骨。
“江珩。”傅瑶又一次喊他,江珩很快嗯了声。
“可是汤婆子凉了?”
江珩伸手要试探温度,傅瑶凑上前,二人四目相对,傅瑶的睫毛很长,呼吸让江珩莫名觉得浑身燥热,他喉结滚动。
然后,猛地偏过头。
“咳咳……”
“怎么了?”傅瑶有些慌了。她这几夜睡得一直不安稳,连带江珩也时常半夜被她扰醒。傅瑶开始忧心是否是自己害得江珩着了凉。
“无碍。”
江珩轻摇头。
傅瑶不依不饶,她试探性分开江珩的指,十指相扣的瞬间,傅瑶猛地凑上前,吻上那片温软。
她以为江珩会推开,却发现并不是。二人挨得极近,江珩看似冷清却力道愈发重了,傅瑶想退,下一瞬,江珩的手按住她的头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发香在江珩指尖化作绕指柔,傅瑶阖眼,也不知是江潮起伏还是心在雀跃,傅瑶逐渐卸了力道,自己仿佛也融入江水。
花舟在月色琉璃中飘荡,傅瑶面上染上薄红,江珩亦是红了耳畔。
“江珩…你,你无耻。”傅瑶咬唇瞪他。
“嗯。”
傅瑶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江珩继而继续话不惊人语不休:“多谢夸奖。”
有一个瞬间,天地寂音,心率似乎也汇成一道,分不清彼此。
风还在吹,雪依旧簌簌,梅蕊落地作了天地一色里最绝色的一抹,烟花骤然炸响,傅瑶捧着汤婆子,江珩揽着她,替她暖手。
“江珩。”
“嗯。”
“闷葫芦。”
“呵…”
“嗯?”
江珩摇头,顿了顿:“没什么。”
巴蜀的日子像一场梦,逐渐在岁月里模糊,最终沉入记忆的长河,落为并不明显的边边角角。
时间过得极快离去的前几日,江珩待她愈发如往日如出一辙,傅瑶都快怀疑眼前人是不是被人顶替了。
翌日,瞳曚之际,曙光撕破了黑暗,旭日的余光照亮了大地,傅瑶的心情却一路沉入谷底。
傅瑶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江珩替自己挽着发,满脸的生无可恋。清早便被江珩,叫起,“心甘情愿”的接受他的“好意”。
蓦然间,她的发在江珩手中再次被卡在了木梳中,扯得她生疼。
傅瑶眼里的怒气再也掩饰不住,颇是烦躁:“江珩,你既然不会弄就别弄了。”
江珩金樽玉贵,她原来只把他当贵公子,夫妻之道上不知轻重在所难免,熟料他竟是半点不通。若真要他盘完发,只怕她早就疼死、怄死了。
傅瑶将他推出去,说什么也不肯开门。屋外起初还有赔罪的动静,到最后直接什么声音都没了。
傅瑶背抵着门,不耐地蹙眉。
心中似是窝了一团难以熄灭的火似的,爝火会被压在它身上的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物熄灭。
但当火势燃起时,这是世界万物便都会成为助长它的养料。
好巧不巧,今日里的傅瑶便好似那团爝火,被江珩这把风吹得愈燃欲烈。
她不禁开始怀疑,江珩陡然转变待她如寻常夫妻,若是他回了京都城,莫非又会回到从前冷心冷情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