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想太多,可事实往往就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世间男子多薄幸,说得好听,浓情时锦口绣心、海誓山盟。
不爱时视若粪土,到头来都是些月露风云。因为和江珩闹了别扭,傅瑶当天夜里都和他隔了楚河汉界。
大有老死不相往来之意。
江珩没越界,傅瑶却是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没资格也不该奢求太多。
这段姻缘本就是她强求而来。江珩与太子共荣辱、共进退。她不是不知道。她学管家、掌中馈,本就已经做好了与江珩与侯府共生死的打算。
但这么多年,她始终拿不准江珩若即若离的心思。读不懂他为何给予她希望,不多时又是那副冷冰冰的姿态。
归根结底不过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罢了,生如浮萍随波逐流,浮萍无根系,她亦无归宿,与其苦苦挣扎,倒不如就此认命,静默的等待最后的终结。
可她不甘心。
若是最初她肯安分守己,她便不会算计这一切,不会不顾一切地往上爬。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是命好,什么都不需要做,自然有幕后家族替他打点。
她实在是觉得委屈,蒙着被子啜泣。
黑暗里,江珩默了默,心中后悔自己又惹了她不如意,默默地伸手想抱她,最终又收回手。
夫妻二人又坠入一种诡异的氛围,若即若离,飘忽不定。近在咫尺,远隔天涯,无限靠近又始终无法相容。
冬去春来,傅瑶在开春病倒了。
熬了几日痊愈身子一直不大利索,这些日子江珩事务繁忙未曾前来,除第一日他曾派过小厮询问外再无音讯。
又一次寻人无果,前来传话的小厮也满是无奈,一面心疼这夫人几次三番被拒一面又感慨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夫人,大人说这几日公务繁忙…传话的小厮还说…说,夫人您还是莫要打搅了。”
愈到后小厮便愈发低弱了声,既怕被主子发怒牵连又一面暗自抬眼打量傅瑶。
榻上人半倚软枕,哪怕羸弱病态眉眼也蕴着风流,浓艳的眉眼微微低垂似海棠葳蕤半坠,只是淡如雾的眼望人时有些冷。
笑时风华又不含情,也正应了那句任是无情也动人。
他不敢多看,忙垂了头。心里却想这世子还当真是无情,哪怕是相伴这些年也能轻拿轻放毫不在意。
人人皆知江珩端方持重,重情重义,可如今这般分明是无情或是寡性,坊间早有流言世子同世子妃感情不睦。
如今这般,想来流言非虚。
只叹这世子妃可怜,真要怪谁,寻根究底竟也不知是谁对谁错。
傅瑶倚靠软榻,闻言敛眸。
并未注意方才的一幕幕,只是怅惋过后一切如故,眼尾眉梢低了些,覆了层厚厚的暗影。
她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罢了,随他去了。”
江珩前些日子说过他公务繁忙,是否如此傅瑶无意深究。
多说多错,傅瑶也无意自讨没趣。
这一遭病倒又连日来少进水米,她本就虚弱,难得痊愈更是受不得风寒,但想起昨日母亲同自己说的事,眸光微动。
去年各地干旱庄稼收成较之往年明显少得可怜,皇家祈福风调雨顺引得下方各地纷纷效仿,侯府自也不例外。
江母年逾四十开春薄寒的日子也不方便上香礼佛这般一耗便是三四时辰的事。但侯府也不能没所作为,皇家表率底下人明眼都瞧着。
风口浪尖,无人愿惹风波。
江母不能前往,这差事自然落到了大病初愈的傅瑶身上,事关侯府傅瑶不得不慎重。
又过了三日,傅瑶稍痊愈些便命人备了马车前往城郊。
春三月,薄雾似蝉翼,笼了京华姝色,赤日的光晕驱散城郊雾,群山万壑,官道旁已有不少行人马车滞留。
傅瑶提起纱裙轻巧地下了马车。
早春薄寒,她拢了拢狐裘。
手炉被她攥紧,温流渡来缓解了十指间的不适,但还是被一口冷气呛得咳嗽。
手忙脚乱一阵,傅瑶摆手同人群一道随波逐流走到山脚下。
“夫人,到感业寺了。”翠儿搀扶她走入了感业寺内。听闻感业寺最是灵验,也因此香火旺盛所求之人络绎不绝。
傅瑶抬眼瞧去,烟芜碧波,人头攒动。
今日之人,想来不在少数。
“进去吧。”
未有他言,一路沿石阶拾级而上,祭拜过完毕自大雄宝殿出来,檀香混着烟雾熏的傅瑶直咳嗽。
她不久前方才风寒痊愈,受不得这般刺激,翠儿当即便要带着她往事先备好的禅房处歇息。
傅瑶抬手:“罢了,且容我四处走走吧。”
翠儿挂心不下欲要跟着,被其拒绝。
傅瑶轻笑:“难得出来,且容我这回罢。”
翠儿不再多言,傅瑶顺着花深柳荫处一路走来,春枝噙雾,花信染枝。
男男女女相与而行。
笑言晏晏,面挂绯红。
与孑然一身的傅瑶仿若隔世。
春梢渡风嫣红醉人,信男信女来此自是为求签。感业寺祈福灵验,年年有人来此求问姻缘子嗣家宅。
无须多思便也猜的着往来行人所求为何。
傅瑶抬眼,复又垂眸。
求姻缘么?
她也和江珩求过。
但二人夫妻始终不咸不淡,大抵求了也是无用。
虽说姻缘天注定,但他们从一开始便是她强求而来,何谈天赐良缘?
一想到江珩淡如雾的眸与经年如故毫无波澜的面,傅瑶便收了心思,将一切偃旗息鼓掐灭苗头,连念想也无。
郎无情,妾有意。便似那业火焚身,迷惘其中费尽心思终一无所获的因果傅瑶早已尝过,苦果缠身,不可忘,求也无从谈起。
不知不觉,傅瑶无意走到了那解签处。
沙弥见她也只是颔首:“阿弥陀佛,不知施主要求什么?”
虬曲盘旋的古树系满了姻缘结与红绳,红丝漫天,飘飘悠悠,轻慢地飘荡等待有缘人的到来。
来得及不如来的巧。
傅瑶想了想,还是求了面福牌。
沙弥见她妇人装扮只当她与往来人一般来此求姻缘,掌心合十并未多问:“女施主若是求姻缘顺遂,应当同夫婿一道前来才是,我佛讲究心诚则灵,施主所求定能如愿。”
傅瑶僵在原地,遍体通寒。
与夫婿一道……
与…江珩一道。
傅瑶霎时没了念想,将福牌放回原位转身离去,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处,人生地不熟的她迷了路。
天有不测风云,霎时又落了雨,来也匆匆不见弱势,傅瑶寻了处树荫茂密地避雨,衣裳湿了大半。
手疾又发,十指不受控地痉挛蜷缩,傅瑶捂着手不见回暖。
天黑如幕,疾风骤雨,恰似一场无妄之灾。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小了傅瑶咬牙欲要寻路回去,途中摔倒弄了一身脏污,她咬牙要起来,倏地抬眼——
却见那雨幕模糊里,匆匆而来的身影,他脚步略有凌乱,不消片刻便到了她跟前。
白玉似的手将她拉起时傅瑶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怔然近乎怅然若失之态,头顶的伞遮了大半的雨傅瑶未曾再沾染半点雨沫,而撑伞的人则形容狼狈。
傅瑶有些不敢置信:“你怎么…”
她想问江珩因何会出现在此处。
问他公务繁忙缘何会来。
话到嘴边,她又问不出了,喉中仿若结了一层寒霜,一点音屑也发不出。
江珩没回应,只是问她:“还能走吗?”
她眼睫颤了颤,无法直视那双浸了寒星的眸子,哪怕是这一句看似关心的询问经他口中说出,不似关怀,更似质疑。
质疑她不知轻重,擅作主张。
思及此,傅瑶一颗心坠入沉渊,永恒无垠的暗夜里,江珩站在她前方,沉静的眼仿若落雨春夜,面若好女,端方君子。
这是京中人人口中赞叹不已的世子爷,而傅瑶观他似水中月,镜中花。
哪怕近在咫尺,也隔万丈红尘。
傅瑶自知在他面前她无法瞒天过海,方才那一摔让她扭到了脚,抬步如千钧,动弹不得。
可她还是颔首,撑着直起身:“可以。”
江珩却已蹙起两道远山,淡淡地扫过狼藉满身的她,随后将伞塞给她。
“拿着。”
傅瑶错愕抬首。
寒意涌来,百感交织。
那一日,她持伞,江珩背着她,不顾她满身脏污,云雪染了污秽他也未曾嫌弃。
二人从未有过这般亲昵时刻,傅瑶垂眸时余光掠过千百回,路过一处拐角时傅瑶留意到开的正浓的野山桃,嫩粉的花信坠满枝头,承了些雨露迎风招摇。
鬼使神差,傅瑶折了一支插入了江珩发间,意识到自己举动时傅瑶身子一僵,江珩观玉般的面纵然无悲无喜也引人痴,就这般映入眼帘。
江珩背着她,没有注意到异常,每一步都踏得稳妥,没由来让傅瑶心安。
恍惚中,傅瑶似乎从这诡异突兀的一幕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安宁,无处安放的手落到江珩肩上,就像是彻底攥紧了那稍纵即逝的稳妥。
眼帘半阖,将眼底幽薄的思绪收回。
江珩背着她,回了寺庙,翠儿又惊又怕,忙命人备汤沐浴又领着傅瑶往禅房去。
傅瑶自禅房换完衣裳出来时,江珩也已换了新衣。俊美郎君青衫如黛恍若谪仙人不染凡尘,偏偏手中把玩着一枝绯糜嫣红的山桃花。
傅瑶有些心虚要溜,江珩抬眼唤住她。
做贼心虚的傅瑶走上前,面不改色地应声。
“怎么了?”
她问。
江珩静默半晌,倏尔笑了。
“没怎么。”
他笑着却是几步上前,随后在傅瑶狐疑不定之际微微俯身,冷冽淡如薄霜的冷香扑面而来,彼此距离不过寸余。
独属于江珩的气息熏得她神思乱如麻,连原本欲要后退的举动都忘了,痴痴愣在原地,江珩俯身与她平视。
四目相对,傅瑶倏尔清醒,没由来她猛然推开江珩后退几步,堪堪稳住身形的她连气息都是紊乱的。
“你、你,”傅瑶半晌没道出一句完整的话,仿佛不认识眼前人一般,黛眉蹙起活跟见了鬼似的。
好半晌,她咬牙撂下一句,“我还有事。”随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本该是亲密无间的场景,旖旎的氛围反倒令她无端心生茫然,那是从未有过的情愫发生在须臾间隙。
刹那芳华,心乱如麻。
冷水覆在面上驱散滚烫热意,傅瑶抬起头,铜镜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眼尾绯红,几络湿发贴在两侧。
取了帕子要擦手倏尔顿住,好半晌,她抬手取下鬓间物,她认出那是她亲手所折,不久前还被江珩把玩掌中的那支山桃。
这算什么意思?
一时兴起?
方才江珩冒然的举动已叫她神思恍惚,而今也想不通他这是何意,是一时兴起的玩味还是纯粹的无心之举?
傅瑶想不通也不愿多想,掌中微微合拢将那抹娇俏艳色攥住,攥紧。
佛寺礼佛的光阴不紧不慢地流逝,江珩这几日无事便跟着在佛寺礼佛祈福,二人少有相处之时。
一晃眼便是离开山寺之日,傅瑶踏出山门便瞧见在马车旁静候的人,江珩到底是有关山英华之称,哪怕只是站着也足以引人驻足。
江珩等了有些时候见她来了,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鬓角,与她素雅衣衫相比,那鬓间山桃太过惹眼,是以江珩轻易便察觉到了这点。
江珩面承了半扇阴影,浑身上下透着与生俱来的疏离与持重,他看了看傅瑶只道了句:“这野山桃太过招摇与你不符,还是素雅些的绢花更衬你。”
傅瑶垂眼,淡淡嗯了声。
江珩是侯府世子又得天子器重,到底还是更看重侯府颜面,她既为他内子也应当与他一心,事事以侯府为先。
想来,他也是怕她在外丢了侯府脸面。
傅瑶取下鬓间山桃,再未言语。
她未曾告知他,这山桃是她今早返回那处折下的……
到底,是她多想了。
三月初六,是江珩生辰。
将近这时,傅瑶始终挂念那日的事,乍然听闻府上操办江珩生辰她方才有了些印象。往年江珩生辰她都是托翠儿置办,今年却是真正上了心。
“都打听清楚了?”
翠儿遗憾地颔首:“其他小厮听着是夫人您的主意都不愿理会我,奴婢无能……”
傅瑶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这本就不是你的错,难得无人告知便别无他法了吗?”
信誓旦旦满怀信心的一腔热血很快便被迎面而至的困境灭了大半,剩余将熄未灭的火舌垂死挣扎似的窜动。
深深地无力感裹挟着她。
这一刻傅瑶忽然发现,她似乎并没有那般了解江珩,譬如他糕点、衣裳样式,日常爱往哪处去,她都知之甚少。
单薄的甚至于是聊胜于无风一吹,那仅有的便也随风而去散的无影无踪。
于傅瑶而言,江珩此人正如诗文里描绘的谪仙人,喜怒有度,举止有距,办事也是妥帖至极。
傅瑶原以为这本不是件难事。
一番打探下来,未曾捋清江珩喜好便也罢了兜兜转转倒将自己绕得晕头转向找不到天南地北。
无奈之下,傅瑶只得放弃,另辟蹊径。
最终,她决定亲手编个花灯。
本朝有花朝节的习俗,相互爱慕的男女在当日互换花灯聊表心意,共放长明灯祈求百岁安宁。
傅瑶不擅于此,手艺生疏被竹篾划了满手口子,昏黄的灯火黯淡,窗外极淡的雾又自缝隙窜了进来。
京中常年起雾,傅瑶早已习惯,屋里静悄悄的唯有时不时细碎又轻微的竹片声,被笼在光晕里的少女安静地低头注视,手中动作不停。
白皙纤细的十指有几道细微的划口,她正做到关键一处,将竹片弯曲绕圈做底。
此时万籁俱寂,倏尔有动静渡来,枝头乱叶骚动、鹊鸣、以及轻微的脚步声。
傅瑶大骇,忙将做了一半的花灯藏起来,许是因为太过着急,竹片划破右手食指渗出血泽。
来不及处理,刚藏好花灯门便被人推开,一眼便可见云雪曳地的郎君,夜色流萤里清寒的眼直直盯着她。
傅瑶有些不自在:“你不睡书房?”
话说出口,她又有些懊恼。
他二人原也同居一处,哪怕不行夫妻之事也是同榻而眠,这番话乍然一听没什么,细细咀嚼反倒生了股嫌弃之意。
仿佛他不该出现在此一般。
江珩近了,带着夜风寒意。
他近了,缟羽似的月华也落了斑驳。
摇曳灯火里,许是刚从府衙回来的缘故,颇有股居高临下审视的意味。
“我不能回来?”
傅瑶一噎旋即反驳:“自然不是。”
只是,江珩回来了,花灯一事又要提后一日。
离江珩生辰仅三日光景,少了今夜便要明后二日加紧编织,虽有失落总归还是欣喜他能回来。
江珩反倒率先发觉不对。
鼻尖萦绕了淡淡的血腥味,江珩开口时声音凝霜,语气沉着不容置喙:“你受伤了?”
“没有。”
此情此景,傅瑶下意识反驳。
江珩又重复了一遍:“你的月事不在这几日,何处伤着了?”
傅瑶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踌躇着伸出手,血凝了痂有疤湿漉漉在灯火映照下闪着泠泠红光。
江珩取了帕子替她擦拭:“怎么弄的?”
傅瑶自是不可能告知实情,只说是无意间划伤,索性其也不曾追问,傅瑶将将松口气,倏然想起被她忽视的一个点。
他是怎么知晓她月事不在这几日的。
江珩罕见留宿,二人和衣而眠。傅瑶心神不宁翻来覆去无法入眠,鼻尖还有独属于江珩身上那股清冽淡然的冷香。
一整夜,傅瑶都睡得不大安稳。
夜半,她依旧没入睡,江珩的手探在她额上,带来凉意。
“傅瑶。”
“嗯?”傅瑶抬眸,只看清他模糊的轮廓。
“我那日并非有意不回来。”
傅瑶一怔。觉得甚是稀奇,江珩很少会有解释的时候,江珩将她搂入怀中,“最近不太平,我抽不出身。”
“我知道。”
他每次都这么说,傅瑶都习惯了。
……
也不知是谁先意乱情迷。
那夜春雨缠绵,春枝花信,及时雨后,流光斜斜入了屋,泠泠如波恍若碎银铺就。
“江珩……”
傅瑶面色绯红,寝衣凌乱珍珠扣也被扯落三两粒,满目眩晕,连喘息都急促而弱。
“我在。”
江珩也不恼,如玉的手一点点将她攥拢的指节一点点挑拨,逐渐分开后与之十指相扣。
傅瑶一遍遍喊着江珩的名讳,江珩也不厌其烦应了一回又一回。
脖颈沁汗,刺痛漾开,仿佛能让人溺死,飘飘荡荡、起起伏伏。
江珩俯身咬齿轻啄,红杏已是雨后飘摇,夜色如霜,落满地白,一夜疾风骤雨。
疾风骤雨,霹雳惊雷,直摧得杏蕊乱颤,雨水四溅,一鼓作气灌进来的风横冲直撞。
冷汗沁出,急喘渐甚。仿佛坠入深不可测的深渊,随疾风被带上九霄,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眼前景,狂乱影,尽数颠簸在水光一泓。
“江珩……我讨厌你!”她被逼得口不择言,泪从眼角滑落,也分不清为何,眼前依旧模糊,看不清眼前人的面貌,只依稀可见轮廓。
“我听着…傅瑶……”江珩垂下头,乌黑的发四散,彼此纠缠,难舍难分,“别讨厌我。”
傅瑶哪里还听得清,只觉得自己被席卷上九霄,又自九霄重重坠落,整个人坠落在潮湿湖水中,即将被烈阳炙烤,被潮水溺毙。被这突如其来的久旱逢甘霖生生逼到退无可退。
潮湿的空气里有花息粉腻也有雨后土腥,云海吞噬圆盘白榆黯淡失了往日星光,拨乱风云的风终于停下。
云开雾散,春枝噙露,晶莹水珠滚下低落,雨已经停了,枝上花蕊微颤。
“傅瑶。”江珩凑近,傅瑶感知到一片温热凑近,心底隐念半推半就顺了他的心意,傅瑶顺势往他怀里靠。
“嗯。”
“我替你另买一处府邸吧。”
如此,哪怕他日后身死,她不至于无处可去,他留下的当铺银票,足够她富足安乐地渡过往后的岁月。
哪怕她恨他,怨他,不理解他,也无所谓。
傅瑶太累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傅瑶阖眼,困得眼皮颤抖,江珩叹息,蹭了蹭她的头顶,难得舒缓了这些天的不适。
“你啊…要我拿你怎么办…”
江珩搂着她沉沉睡去。
待她醒来,身侧空空如也,温度也无。
想来江珩应是早早离去。
傅瑶习以为常,紧赶慢赶终于在江珩生辰当日编完了花灯,亲自去送却得知江珩外出去了府衙。
掐着时间,傅瑶独自一人出了府门。
春花绿柳醉云烟。傅瑶特地盘了发,鬓边簪了几株素雅绢花,飘逸灵动的衣裙更衬她清丽脱俗。
小巧精致的花灯被她攥紧,晨起的空气有些干燥,傅瑶吸了吸鼻缓了不适,离府衙近了三两步跑上前去。
在十数步之外,蓦然停下脚步。
呼啸耳畔的风停了,傅瑶一瞬不瞬凝视着前方那道清冷瘦削的背影,浓浓春色里,明媚温婉的女郎踮起脚侧首似在说着什么。
而她的夫郎,她满心欢喜来寻的人。
平静低头似在倾听,仿佛是再寻常不过的时候同心悦之人互诉衷肠的窃窃私语。
自傅瑶的角度望去,女郎娇俏一笑,而她身前的男子仅露了半面侧颜,随着女子一声轻笑也低低笑了。
轻飘飘被风吹过送来,傅瑶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仿若被撕裂一个口子,就这般亲眼看着。
亲眼看着他,拥着另一人。
分明不久前还小意柔情的夫郎一夕之间又恢复了往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绝冷傲。
世家出身,惯来便被众星捧月。
唯一的污点便是傅瑶,又或许,他拒绝的从来都只是她一人罢了。
那女郎笑着,似是瞧见了她。
“傅姑娘?”
柳玥有些迟疑唤她,恍若平地惊雷,将她全部的自欺欺人与后路折断,江珩也恰时回首。
青天白日他二人站一处郎才女貌,彼此隔的距离不远足以让傅瑶看清江珩那双清明眼底一闪而过的情愫。
以及,他下意识护住柳玥的举动。
这一幕太过刺眼,刺得她眼生疼。
江珩冷着嗓音开口:“你来这做什么?”
傅瑶一噎,只是平静抬眸看他。平静无波之下的波涛汹涌也唯有她一人知晓。细细密密的刺痛像雨点砸下,那不是让人心神剧颤的钝痛,而是细水长流的痛与麻。
他在质问。
质问她为何会在此。
仿佛是怨她打搅了他二人如胶似漆的柔情蜜意,分明不久前她与他寺庙相处之际,他虽冷淡高不可攀但也仍会待她以礼。
并非是像此刻,那双淡薄的眸淬了些寒凉,似怪罪。傅瑶不曾避开,就这般迎上那毫无遮掩冷意。
好半晌,她牵强一笑。
“没什么,只是过来看看你。”
江珩蹙起两道山眉,终是没说什么狠话。
他语气如常:“无事少来此走动。”
傅瑶迎上江珩的目光,强压着心底滞涩与眼眶酸涩转身头也不回跑入人群,像是见不得光的盗贼窥觑不属于自己的光耀,天真地伸手触碰又在触及的那刻被反噬弹开。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落荒而逃,狼狈至极。
傅瑶走后,柳玥轻抬眼帘:“江珩。”
江珩退了半步,柳玥要抓他袖子的手落了空,江珩看柳玥的目光与看生人无异:“柳姑娘,请你自重。”
柳玥张了张嘴,眼眸蓄了泪,却听江珩不为所动:“我只答应照看你。这些日子不太平,你若出事,休要赖在侯府身上。”
柳玥苦笑,江珩却已转身就走。
最近不太平,靖王一派行事步步紧逼,江珩前日里刚除了靖王心腹,靖王恨他恨得牙痒痒。
江珩垂眸,思忖傅瑶前些日子说要吃酸枣,他尚有公务在身,想了想还是先去给她买了份,顺带捎了份桃片稿。
江珩不喜欢,但是傅瑶嘴馋念叨过几回,给她带回去也好让她欢喜。
江珩这般想着,步伐不觉也轻快了些。
他回到府衙,摆弄着一个荷包,做工精巧虽算不得高超,倒也有些巧思。那是傅瑶之前给江珩绣的,他得了以后便一直戴着。
太子近日得了匹雪狐白裘,江珩提早向太子讨了来,傅瑶身子弱,对自己身子又是也不上心,该是好生同她说道说道的时候。
……
天开始落雨,细雨如丝,翠草如酥。
花灯被她攥紧指甲戳破灯笼纸,傅瑶一路奔到河边,流动的河水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眼角霞红,垂落几缕发。
当真是狼狈至极。
傅瑶不争气暗骂自己,心底烦闷抬手将绢花都扯了下来便要扔掉。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傅瑶以为是江珩追来不耐烦地回首,却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女童。
愣了几息,傅瑶扯出一抹笑。
“怎么了?”
女童没说话,直直盯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傅瑶心领神会,将其招到跟前。
“喜欢吗?”
女童点了点头,傅瑶压下心底不适,依旧温温柔柔笑着,“那便送你吧。”
傅瑶将绢花簪在女童发间,眼眶生涩仿佛生了团火灼得她心血沸腾眼尾滚烫。她笑着,将花灯举起问女童喜不喜欢,得了肯定便将花灯送了出去。
傅瑶遍体生寒,只低头轻笑。
江珩不喜便罢了。
总归她送出去了。
总归…有人未曾嫌弃。
她目送女童离去,怎料街上行人一多,女童一时不慎花灯掉落滚了几转最终跌入护城河中。
粼粼水波,飘飘摇摇的花灯颤颤巍巍随水波游了段距离最终受不住波涛被打翻后再无翻身余地,只一点点沉入…沉没。
就像,傅瑶一颗冷灭的心。
一道,被河水吞噬。
之后,是府医诊断傅瑶有喜,这是他们第一个孩子,江珩开始对她有了温情,侯府也开始人人期盼等待这个孩子出世。
可惜,没有缘分,这个孩子终归是走了,似也预兆着傅瑶最终的结局。
……
夜风吹开半阖的窗棂,吹散了面上燥热也叫傅瑶清醒了不少,她蜷缩着将自己环抱。
烧已经降下,天边也已泛起鱼肚白,她将自己缩在一处只目不斜视凝望前方。
恍惚中,她想起自己依稀做了一场遥远又虚妄的梦。
梦里景象走马观灯来,来去皆似一阵风。
一场前生半世的荒诞乱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