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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灵隐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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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落了场雨,风雨晦暝,云销雨霁,点染翠碧。

傅瑶早早起身收拾妥帖,鬓边簪了株小小的素雅娟花,扎了两小辫柔顺披在肩头。昨夜没太睡好,她的眼角些许胭脂色,眼底有些血丝,略显憔悴。

出门时候,小孩见了她,吓得跑了。

“……”

天色尚早,情有可原。

她刻意抹了些胭脂瞧上去添了几分精神,不然,那也太苍白,太过于骇人。

傅瑶想,应该没那么吓人才是。

她承认自己是有些矫情在身上的。

有时候胡思乱想害怕自己做的不好,稍有不对,就觉得会迎来他人一样的眼光。

这感觉,着实不太妙。会哭会撒娇的孩子有糖吃,她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

钱塘雾绕时有种水乡江南特有的韵味,水墨款款绕开烟丝,整个钱塘笼罩在水波雾漾的泛程内,刚到郭夫子门外还未进去。

门内就已经吵了起来。

“够了,我说过你我不必再相见,你当年哭闹死活要离开我都依了未曾拦你,只说你我缘尽,如今你这般又是何意!”

傅瑶脚步一顿,预感不妙。

郭夫子素来喜静,纵然威严待人也算宽容,何时有过这般言辞令色之时。便是这须臾的怔仲,屋内又是瓷器碎裂声。

“我何意?我倒想问问您何意!招了个弱不禁风的,还不知是不是个能成事的,就任由她与孟辉欺我,您尚且不顾这么多年的情谊,还要我说什么!”

“你……”郭夫子一口气没上来。

随后是一阵咳嗽剧烈。

傅瑶赶忙过去,又是顺水又是舒气,半晌才让郭夫子缓过劲,二人举动落在罗姑娘眼中,反倒惹得不悦,当时冷哼,反唇相讥:“夫子,这么多年,您还是没看清人。像她这般年轻的姑娘,能甘心留下多久?”

“三年,五年,还是说,一辈子?”

傅瑶心生不悦,初见只觉其容色姣好,稍有霸道,今日一见反倒更觉是目中无人、娇纵蛮横。当时又心疼郭夫子上了年岁还要费心应付,这般想,却也不愿与其过度纠缠。

“这位姑娘……”

傅瑶话刚一出口,便听见一声极淡的冷哼,心思敏感的人总能第一时刻就感受到敌意与探究,傅瑶登时噤声,作壁上观,她亦是有看君如何的心态。

“此处轮不到你说话。夫子,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我也并非无缘无故不听您的。如今我回来恰恰是感念您的抚育恩情,您若偏要冷眼相待,我也无法。”罗姑娘如是说。

傅瑶敏锐捕捉到“抚育恩情”的字眼。

郭夫子无儿无女,若是养女…或许也说得通顺,但二人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之态…

也确实看不出有何恩情所在。

傅瑶也不是无缘无故之辈,不可能由其随意就破罐子破摔宣泄无度,只是这敌意来得直白且坦荡。

她微微蹙起眉打量起眼前这姑娘。

傅瑶心觉见过,并非是与孟辉那次,至于是何时何地,苦思冥想也没个头绪。

“夫子眼光何时这般差了,这姑娘年岁尚小只怕教不好学生,便是有些能耐,也不知受不受得这磋磨。”

那女郎句句犀利,傅瑶有意避让,不欲与她争辩,口舌之争无非就是一趁口舌之快,年轻气盛多是不愿退让的人。

口舌之争,她从来能避则避,那女郎则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再是愚钝也听明白了其话里话外的弦音以及那似有若无的敌意。

傅瑶只静静地看着,继而扶着郭夫子坐下,如此这般,确实冒昧无礼。

“姑娘年纪轻轻,口气倒是大。”傅瑶驳了她一句,但她无意争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故而未说重话。

真要论起来,傅瑶曾听过更多更为犀利刺耳的口舌,在前世她是旁人口诛笔伐的恶人。

人人都道傅家女心思歹毒毁了京都城一桩顶好的姻缘,拆了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

对旁人而言不过是寥寥数年,弹指一挥间便已然逝去的流水岁月。

可那与傅瑶而言,那曾是近乎耗尽一生也不一定走出的长廊。

沿途风霜口舌,并不少见,若是人人都要争一二句,她怕是熬不过十年。

见傅瑶不理会,那女郎轻嗤:“姑娘,你不记得我了?”

傅瑶略略掀起眼帘,眸中渐渐有了几分明晰,逐渐有了映象,好半晌,她颔首:“那日同孟公子见过,久违了,罗姑娘。”

“果真是糊涂忘全了。”

女郎轻嗤,正欲再言。

郭夫子摔了茶盏径直下了逐客令,郭夫子从不轻易动怒,见其动了真格,罗姑娘咬牙最终离去。

临了时瞥了傅瑶一眼,若有所思。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傅瑶收拾一地狼藉,也不说话,静静地等郭夫子气消。

郭夫子阖眼:“书架第三行七格那两本便是了。”

傅瑶颔首应下。

按理她本就是来此取书,到手就该离去,但见郭夫子这般,一时有放心不下。

郭夫子似有所感:“你不必管我。”

“夫子,和那姑娘,是旧相识。”

“是。”

“既是旧相识,缘何到如此?”

“……”

“不过是,她不愿再听我唠叨罢了。”

郭夫子背过身,挺直的脊背有些孤寂。

“对了。前日有个公子,瞧着倒是金樽玉贵,他用我打听你的近况。”

金樽玉贵……

傅瑶莫名想起一双淡薄的含情目,那个如玉尊贵,清冷如雪的人。

“他问了什么?”傅瑶嗓音有些干涩。

“他问,你过得好不好。”

……

自郭夫子住处离开没多久,积蓄暂歇的雨又开始落下。

雨条烟叶,风雨摇曳,碧波翻涌,一城烟雨春色浓,万顷柔情尽数融在这乌蒙云雨间,傅瑶的心情却很复杂。

“他问,你过得好不好。”

她一直在想这句话。

如果那个人真是江珩,他何须问这些。毕竟无缘无故,她也不欠他什么了。

直到雨大了,傅瑶才开始急。

捧着怀中书急急奔走,任由雨沫湿襟,她抬手堪堪护着眼不至于看不清眼前路,眼睫处的水珠滚落手背,洇出一点湿意。

哪怕如此,傅瑶始终也不曾让怀中书籍沾染半分微湿。

风吹的她有些发,雨落纷纷,洋洋洒洒至逐渐瓢泼,一时半会没有停歇的征兆,她跑入沿街屋檐下避雨。

望着渐盛烟雨,傅瑶心底怅惋。

也不知这雨何时才歇,她昨日与绣庄掌柜约好了晌午过后去送这月的绣品,但见这雨来势汹汹,冒雨跑回去倒也无伤大雅。

只她念着郭夫子这两本书册,不敢冒然,只盼雨小些的时候再回去,也不至过于狼狈。

她所在的位置是茶楼,因雨天茶楼里没什么人,脚步声响起她想当然以为是伙计。

“傅姑娘。”

是有些迟疑的声音,傅瑶应声回眸。

那末风流嶙峋的身影闯入视野里,孟辉唇边噙着笑,而在他身后走出另一人。

男子静默注视,浑身上下与生俱来的似苍雪般的孤高清傲,眼底浮动的似山涧冷冷的雾。

余光也吝啬,他抬手抵唇轻咳几声,白皙的腕骨嶙峋风流,露出的半截白玉似的,露出一角沾血的白绸。

周遭喧哗似是静止了一般,傅瑶愣在当场,她眨眨眼茫然流转在二人中间。

江珩……他怎么也在…阴魂不散。

好半晌,才看向孟辉问好:“孟公子。”

“姑娘未曾带伞?”

傅瑶没说话,算是默认。

她承认,她是故意的,故意装作没看见江珩,有种闹别扭的情绪,她不太习惯。

转念一想,江珩上辈子在她死后与柳玥早已双宿双飞做尽夫妻之事。如今他们非亲非故,她和他人如何,与他何干。

孟辉见此提议:“我恰好带了,如若不然,不若我先送姑娘回去?”

孤男寡女,共撑一伞…

傅瑶有些犹豫,那道冷清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傅瑶倏尔有种走夜路被鬼追的寒凉。

“嗯。”

毕竟这里还有个祸害在此,与孟辉一道不过羞赧一时半会罢了,留在此处与那祸害在一起才是可怖。

倒不若叫那修罗马面当即将她勾了魂去。

傅瑶余光瞥了一眼江珩,峨眉稍蹙。

盛夏里的天,那人却披了件云雪色狐裘…傅瑶有些许的怔愣,这样的天还需要披这般保暖的衣物吗?

她上辈子怎么没发现江珩那么怪。

来不及多思孟辉撑起油纸伞先一步入了雨幕,他的眼睫轻抬露出那双淡如雾的眼,蕴了如春暖意:“傅姑娘。”

“劳烦。”

傅瑶没再多想,二人一道迈入雨幕,人一走,整个茶楼都安静下来。

非比寻常的安静,天地缄默,万籁无声,甚至于是诡异的沉默。

江珩目光落在那相与而行共撑一把伞的二人身上,青年撑伞,女郎小心翼翼护着怀中书籍,微微侧首与身侧男子低语。

女郎明媚艳若桃李,稚气初脱的芙蓉面常年晕开些许桃花胭脂色,朦胧萦绕着醉人的炊烟,眼眸明亮,圆润的鹅蛋脸,不胖不瘦,正规正矩刚刚好。

辫子柔顺披在肩头,风撩起碎发,红绳翘摇。

江珩只看得见她轻颤的眼睫,些许桃花胭脂色,她微微抿唇,不知二人交谈了些什么,女郎倏尔一笑,坦荡又清浅。

这一笑,烙在他盛雪眸底。

如玉公子从来都是读圣贤书、守礼遵节,京都城风流韵事,粉腻脂香的红粉风月不在少数,他多是不耻,只当不知。

换作往常,世家郎只端读圣贤,不顾窗外纠缠风月,视若无睹便也过去。江珩眼睫轻抬,抬手抵唇抑制泄出的咳嗽。

那只手冷白的皮肤下嶙峋的经脉似一线幽香,青筋脉络里流淌些许乌黑,这一下仿佛耗尽了大半的气力。

他指节泛白,这样的姿态维持许久,那蕴满冰冷雪意的瞳凝望不远处停下步伐的二人。

只消一刻,但凡她回眸,便可见他尽数狼狈 。

丝雨如绵,狐裘驱散了周身大半寒意,梁山本不愿让他外出,他这飘摇嶙峋的躯也经不住风雨磋磨。

轻微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病来如山倒。

只消一刻,她便可目睹他所有狼狈不堪,脑子浑噩,他却没有收回视线,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

只是见他二人一处,莫名刺眼,又忽然觉得自己前日的举动是多此一举。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

丝雨渐涨,声势渐盛。

清冷天光映出他眸底雪意,眸中水光一颤,不远处相依偎的男女仿若暧昧缱绻时互许心意的情人。

青年撑伞露出半截腕,女郎离他稍近,二人似是耳鬓厮磨般交视一个眼神。

绵绵雨幕,女郎裙角却只半分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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