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江珩才敛眸,收回视线,浓密的睫毛一颤,咳出一丝血,面如苍雪,幽幽如鬼。
好半晌,缓过劲来的郎君仿若什么也不曾发生般,眺望远处烟雨翠柳。
还真是……郎情妾意,好生般配的一对璧人,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江珩垂眸,心绪久久难平。
过了些时日,得了空闲的日子傅瑶备了香火油钱,去了灵隐寺。
灵隐寺在钱塘家喻户晓,西子湖畔,烟雨朦胧,翠柳碧波。
拾级而上来到寺门前,傅瑶背后已沁了薄汗,额前几缕青丝洇湿贴在鬓边。
东风抚过,拨她鬓边乱发,吹动那雪白素雅的绢花,她缓了缓随着人群继续前进。
随沙弥前往大雄宝殿烧香祷告,烟环雾绕,生香烧出烟灰熏的人眼眶发涩生疼。
掐着兰指的菩萨,庄严肃穆的佛陀,神佛面前,鬼神不欺,傅瑶也曾好奇重生一说。
当时只道是寻常觉得子不语怪力乱神。
而今这般,莫若佛陀慈悲?
亦或是苍天生怜?
傅瑶缓缓跪倒蒲团上,阖眼须臾,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心中荡起一阵难言酸涩,很快又消散无踪。
傅瑶抬眼,庄严佛像一笑间,笑意慈悲而温润。
她静静地瞻仰释迦牟尼的金身佛像。
最终缓缓,双手合十。
往来人声淹没在佛乐中,高台的金铎响彻云霄,烟熏火燎,她低眉,阖眸,虔诚祷告的背后是寸寸刀割的过往,纷至沓来。
她顶着尘轮的风霜,托起前尘拉扯今生,神佛面前百无禁忌,她阖眸祷告,一字一言都耗了心血,融了诚心。
释迦牟尼渡有缘人出苦海,菩提心净。
贪嗔痴爱憎欲,她曾尽犯,佛陀悲悯,可渡否?
她声音轻得几乎要飘进空中。
“吾佛悲悯,神佛无忌。”
“信女愿以一世寂寥,一世孤寂换此生不复纠缠。”
贪嗔痴,求不得,爱别离。
敢问我佛,可曾闻听此言。
敢问我佛,可渡与否?
……
灵隐寺一处僻静禅院,白发苍苍的僧人面对缄默无言的郎君兀自叹息:“浮生醉,这倒是个棘手的麻烦。”
对坐之人面无表情,只静静品茗。
仿若一切与他无关。
僧人一面说,一面自身后书架取出一本古籍,那书籍上了年岁,纸张泛黄,有几处缺角。
“这里面记载的正有浮生醉,”僧人翻找到一页,将书籍转过去对向那锦衣华服的郎君,如玉郎君低垂眸。
盛夏的天,他面如苍雪,眸中萦绕冷冷的雾气,厚重的狐裘披在身上,眼睫轻抬落在那缺了半张的纸页上。
不待他作何反应,僧人摇头,“只可惜,这书辗转多人,已失了解毒的方子。”拉起那白玉疮痍的手臂,叹息不已。
“施主的毒正在向骨髓蔓延,每每发作便放血,只怕是受不住。”
江珩没有多言,眼帘垂下,像是熟睡一般,与此同时长风掠他耳侧,他坐在赤日不顾,灿耀不渡的阴影里。
平静的仿若一尊玉雕。
僧人见此叹息:“我与侯爷的交情若是可以,定然会助世子解了这浮生醉。”只可惜古籍缺失,无法可施。
世间万物讲究相生相克,再狠毒的毒药也总会有法可医,只可惜浮生醉出自西南,苗家山高苗民行踪难测,要寻这解毒之人,谈何容易。
“住持不必觉得有愧。”
江珩心底默默补了一句:是我命薄,怨不得任何人。
他怨不得任何人,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最初选择的路,三年耗尽心血换来满身疮痍、鲜血淋漓,他不悔。
江珩抬眸:“我命如此,也劳烦住持为我费心这般。”
住持连连摇头,“我与侯爷是故交,此番世子既然来了,老衲倒是有个法子,或可解世子燃眉。只是,老衲也拿不准弊端。”
江珩自不是轻易信任他人之辈,“住持可是对此有所了解?”
江珩垂眸,长睫轻颤,他比从前更瘦,也更冷,整个人像混着霜雪的寒意,瘦削的身影在淡薄天光里照的金光也显苍白。
他早已习惯将一切情思掩饰。
埋进心底深处,纵然无法宣泄,但于他、于家族却是再好不过的,人之一生有太多不可为,不得不为。
他持之以恒,为之而往。
如今如是,是命,他怨不得任何人。
住持见江珩有所忌惮,便也没多说:“浮生醉,浮生一梦,大梦皆空。公子怕是没几年了。”
“我还有多久?”
“最多十年,少则两三年。”
江珩愣了愣,最终什么也没说。
“……”
最多十年,少则两三年,还真是天差地别,他活在这世上一日,便要日日提心吊胆,年年不得安生。
想了想,他自嘲一笑:“够了。”
他已经活了那么多年,只要最后能护住江氏荣华,护住侯府满门,死他一个江珩又能如何。
住持到底是与南平侯多年交情,也不忍见故友之子就此殒命,心中有所怅惋,又蓦地想起一个人。
那是半年前的雨夜。
风雨交加,寺庙后院稻谷都淹了,众僧侣忙着抢收时,寺庙的门被人扣响。
深更半夜,住持心有顾虑但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住持推开寺门惊讶地看着来人。
幽暗的散发着青色的火光,一闪而过的光熠断续,在空中,烛火摇曳。
恍惚间,住持看清那人模样。
他五官不似汉人那般柔和,高鼻深目格外神骨俊秀,倒比汉人多了几分精致,只是双目漠然的慑人,意外好看的面容上却冷峻的无一丝表情,额间一抹朱砂鲜红,宛若初曦的第一抹朝阳,是为点睛之笔。
他护着一盏飘摇风雨的灯,雨雾弥漫里他搂着怀中面色苍白失去血色的少女。
“有劳…”男子开口,他的声音极好听,清越的沉沉如暮钟,良久,那人沉眸,瞳孔中的神色隐晦不明,“只救她一人即可。”
住持又惊又怕,既怕耽误时间害人性命,又怕他们是被人追杀,求人反给寺庙招来祸端。
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住持让他们进去,煎药、救治皆是那男子一手所为,那姑娘是日渐好起来,男子却消失了。
只留下一串银铃,纹路精致繁琐不似中原能见,附着的异香隔了半年依旧留存。
住持沉寂半晌起身自身后取了宣纸笔墨写下几字:“寺庙从前接过一位姑娘。”
住持取过收起的银铃,银铃脱离匣子,奇异的异香就弥漫冷色,江珩本是心头郁闷,陡然神清气爽,如拨云见日,登时觉着心口舒缓。
方才还正烦躁难受,如今竟已散了大半。莫非是这异香的缘故。
江珩压下满腹惊疑,询问住持:“这串银铃是那姑娘留下的?”
住持点头:“那姑娘醒时,那青年早已离开。姑娘当时也不知怎的,竟似与其苦大仇深,连这银铃也未曾带走。老衲见这异香奇特,便收着。”
江珩细细问了番,想起另一件事。
去年,靖王一派在巴蜀有所动作。苗疆占据巴蜀,历来帝王都对苗乱有所顾虑,太子派出的人没有一批回来的。
而不久前,苗疆换了新的大祭司。江珩早年就洞察靖王野心不会止步于此,提前安排了眼线内应,传回的消息很明确。
这位新上任的祭司与靖王在巴蜀的党羽来往甚密,而这位祭司曾在半年前祭司交替的关键点上消失过一段时间。
江珩敛眸,走出禅房。
天边树若荠,余晖云翻卷,淡淡的红晕在天际氤氲开来,火红的云层连接着碧蓝的苍穹,红橙交替间,光影斑斑点点的照射在他身上。
像一场即散的梦。
*
大殿内经幡飘飞,签筒与竹签碰撞的梭梭声回荡不息,击罄声如钟浑厚悠长,傅瑶离开后求了一支签,等待沙弥取来签文。
黄纸燃尽,菩提染尘。
去时的沙弥归来时是一个云水和尚,慈眉善目,袈裟披在身上,将签文递给傅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既无来处,也无归处,既是旧识也是新相。”
一番话云里雾里仿若雨中探花,尘屑飞溅,一阵喧嚣里傅瑶不明所以,只觉奇怪。
那和尚当真是个怪人,口中呢喃尽是些人听不懂的话,什么菩提无处,故人新交,剪不断理还乱,生涩拗口。
傅瑶迟疑:“大师可否……”
老和尚摇头:“天意如此。”
天意这二字从来虚无缥缈,傅瑶是不信有什么天意,她从来只信人定胜天,天生万物,那便人人都有一争之力。
“大师以为何为天意?”
“情缠两世,算不算天意。”和尚反问。
傅瑶整个人都懵了,正欲追问,那和尚双手合十,头也不回转身而去,口中念的依然是来时的佛号。
是个怪人。
但那句情缠两世…傅瑶打了个冷颤。
就算是真的,谁想和江珩爱恨纠葛?哪怕是九条命都不够跟他耗的,她惜命,并不觉得这辈子江珩还想和她有什么死灰复燃。
这一番不明所以的话语交谈随着烟熏火燎一道被抛之脑后散入九天凌霄,傅瑶抽中的是中签,不好也不坏。
称不上太好,也算不得太坏,中规中矩,就像她这个人,争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个次等。
可笑。
傅瑶踩着木梯往上爬,这树上已系满签文,她瞧了瞧寻了个不错的枝将签文系上。
平平稳稳自木梯上下来,傅瑶略略喘气,搓了搓因用力掌梯而泛红的指尖,轻轻吁出一口气。
“信女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情。”顿了顿,觉得自己太过贪心,又改了句:“平安顺遂,亦可。”
傅瑶烧了生香,又投了油钱,随着人群迈出灵隐寺,无事一身轻,心旷神怡,连带着徐徐微风也舒畅多了。
“玥姐姐,听说灵隐寺很灵的,我们也去看看。”爽朗的女声有些娇憨。
佛门清净地,来往多祷告或沉默。
这一声毫不拘束的声音惹眼极了。
傅瑶掀起眼帘望去,僵在原地。
江莹她自是不陌生,江珩嫡亲的妹妹,上一世,她和江莹是说得上话的,妯娌关系也还勉勉强强凑合。
直到江莹议亲,原本相看的郎君前途无限却因为剿匪而死,江珩费力替其再度相看,那是傅瑶正与江珩置气,接了御史小姐的更贴。
江莹与她同去,被衡阳郡王次子瞧上,江莹本不愿,那郎君日夜写些文章,又时常给江莹送奇珍异宝、古玩字画。
长久下来,江莹也就应了。不料那斯却是道貌岸然,府中早已妾室成群,酗酒成性,江莹嫁过去没几年也就香消玉殒。
对她,傅瑶是愧疚的。
但真正让她沉默的是她身旁的女郎,藕色衣裙,乌发云鬓,丹唇勾起浅浅的笑,身若垂柳,端得温婉平和,清雅如出水芙蓉。
她自是认得,毕竟那是江珩念了一生的人,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贵女。
柳太傅的嫡女,柳玥。
也是她斗了一辈子也没赢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