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神像,说:
“你身上不干净。”
阿灼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自己——衣服干净,手也干净,哪里不干净?
老婆婆看出她的疑惑,压低声音说:
“女人家,每个月都有那几天。那几天不能进庙,不能拜神,不然会冲撞神明。”
阿灼沉默了。
那几天。
葵水。
老婆婆继续说:“这是规矩。女人来那个的时候,不能进庙,不能上香,不能跪拜。不然神明会怪罪。”
阿灼看着她。
“神明怪罪?”
老婆婆点头:“对。会遭报应的。”
阿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头,看着那尊泥塑的神像。
灰扑扑的,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问老婆婆:
“这神,男的女的?”
老婆婆愣了一下:“什么?”
阿灼:“这神像是男的还是女的?”
老婆婆看了看神像,说:“男的,土地公。”
阿灼点头。
然后她问:
“他不是娘生的?”
老婆婆愣住了。
阿灼继续说:
“他来不来葵水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有娘,他娘不来葵水?”
老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阿灼看着她,等答案。
老婆婆憋了半天,终于说:
“不是…不是娘生的。”
阿灼挑眉:“那是谁生的?”
老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是爹生的。”
阿灼:???
老婆婆硬着头皮解释:
“婴儿落草的时候,爹躺在床上,娘在稻草堆上…所以是…是爹生的。”
阿灼沉默了。
她看着老婆婆。
老婆婆低着头,不敢看她。
阿灼突然发现,老婆婆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我知道这说不通,但我从小就是这么被教的”的抖。
阿灼又抬头看了看那尊神像——灰扑扑的,坐在那里,一脸“我是神”的表情。
她突然笑了。
“爹生的。”
她重复了一遍。
“爹躺在床上,娘在稻草堆上——所以是爹生的。”
老婆婆的脸红得不行。
阿灼看着她,认真地问:
“婆婆,这话谁告诉你的?”
老婆婆小声说:“老一辈传下来的…”
阿灼:“老一辈是男的还是女的?”
老婆婆想了想:“男的…”
阿灼点头。
“男的编,男的说,男的告诉你,神是爹生的,女人来葵水不能拜他。”
她顿了顿。
“你就信了几十年?”
老婆婆没说话。
阿灼看着她,目光平静。
“婆婆,你知道生孩子有多疼吗?”
老婆婆愣了一下。
阿灼继续说:
“你应该知道。你生过孩子吧?”
老婆婆点头。
阿灼:“那你觉得,生孩子这种事,是躺在床上那个人生的,还是蹲在稻草堆上那个人生的?”
老婆婆沉默了。
阿灼没再问。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婆婆,这神要是真是爹生的,那他肯定不知道葵水是什么。你拜他,他也不知道你难受。”
她顿了顿。
“你要是想拜,不如拜自己。”
老婆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扫帚,半天没动。
阿灼走了。
一边走,一边笑。
“爹生的。”
“爹躺在床上,娘在稻草堆上。”
笑着笑着,又有点笑不出来了。
她想起那个老婆婆的眼睛。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信了一辈子“神是爹生的”“女人来葵水不能进庙”。
谁告诉她的?
男人。
谁让她信的?
不知道。
但她信了,信了几十年。信到看见年轻姑娘进来,第一反应是“你不能进”。
阿灼叹了口气。
这世道,连生孩子是谁生的,都能被男人抢走了。
她抬头看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行吧,反正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男人会编故事。
但编成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爹生的”。
那爹的肚子是干嘛用的?装饭的?
她越想越好笑,又笑了一会儿。
笑完了,她往前走。
也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
但至少今天知道了:
山下的世界,比山上复杂多了。
山上只有男人来占便宜。
山下连天都被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