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青山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几乎没过膝盖的雪地里，天寒地冻，她孤身一人行走在某个异国的偏远小镇。

推开门，室内的暖意扑面而来，卜青山摘掉防寒帽，旅馆老板热情地招呼她，为她端来热气腾腾的汤。

今天是平安夜，整个小旅馆却只有卜青山一个客人，老板一边打扫卫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卜青山聊天：“您是来这里旅游的？”

卜青山点点头，老板感叹道：“这里春天很美，这个季节几乎没有游客。不过今晚镇上有烟花庆典，在这里算是很大的活动了。”

一个女孩抓着衣服从楼梯上蹬蹬蹬跑下来，冲着老板喊道：“妈妈，老鼠把我的外套咬了个大洞，你看！”

“唉，今年老鼠格外多。”老板不忘提醒卜青山：“您车里的电线已经修好了，您可要小心不要再被老鼠咬坏了。”

卜青山点点头，吃完饭回到房间，她对着镜子脱掉上衣。肩膀上胡乱缠绕的纱布被血黏在皮肤上，卜青山一层层揭下纱布，硕大狰狞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她往上面洒了点手头有的消炎止血药，换上新的纱布，把衣服穿好。

只要还活着，伤口总会痊愈的。

狂风夹杂着细微的雪粒疯狂吹打在脸上，卜青山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点燃老板女儿送她烟花棒，把底端插在雪地里。

火光在卜青山眼底燃烧，她手里旅店老板给的羊奶冉冉冒着热气。不一会烟花棒燃烧殆尽，天边升起各色更加绚烂的光，庆典开始了。

炸裂的烟火声中混杂着微弱的叫声，卜青山掀开屋顶堆积的建材，角落里缩着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是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小猫，正在用力昂起头。卜青山借着烟花的光看看周围，平整的雪地上除了她再无别的生物留下的脚印，于是她单手把那只小东西捞起来揣进怀里。

雪还在下，整个小镇只有数扇窗中亮起灯光，大地被黑暗笼罩，天气越来越冷，室外不见人的踪迹，只有某个屋顶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狂风扬起她帽子下的长发，昏暗中妖异如同鬼魅。怀中一只吃饱的小猫依恋地抓着她沉沉睡去，巴掌大的身体在她胸口温热地跳动。

大雪下了一夜才停，圣诞节的清晨明媚而凛冽，卜青山再次启程。

旅店老板带着女儿站在门口为仅有的客人送行，尽管热心的女人强烈建议卜青山在小镇呆到美丽的春暖花开再走，卜青山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她还不打算停下脚步。

车子启动，渐行渐远。

女人领着女儿回屋，小姑娘突然惊喜地喊道：“妈妈你看，墙角有一只小猫！”

“快把它拿进屋里，外面太冷了。”

“昨晚我们还说起老鼠太多要不要养一只猫，今天就捡到了猫，真是太好了！”

“这一定是神的礼物。”

卜青山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前方，一辆孤车穿行在茫茫白雪中，在无尽天地间化作小小一点……

又是一年深秋，黄叶随风纷纷落下，园中花开得正好，毫无萧瑟之意。花朵皆移植自某栋因主人身死而被拍卖的豪宅，由于精心养护，换了地方仍像原来一样旺盛生长。郑今朝坐在庭院中央，手中紧握的茶杯被风吹起涟漪，像是雨滴落在海面上溅起的波纹，她眼中盛着盛开的花田，记忆并不随时间褪色。

郑今朝面前摆着和安集团待处理的合约和乔尔酒店特制的甜点，如今集团也好酒店也好，都是她的了。郑今朝拿出手机，在某个聊天界面打下一串字，却没有按下发送就直接退出。

“该去开会了。”温妮在一旁提醒道。

郑今朝点点头，操纵电动轮椅走在前面。

郑今朝已经走远，温妮却还站在原地，她松开紧握到发白的双手，那双手正止不住地颤抖。温妮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酒壶，往嘴里猛灌几口才稍稍止住发抖。

温妮把酒壶塞回包里，快步追上郑今朝，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她身上酒气冲天，郑今朝却好像完全没察觉似的。

温妮酗酒有一段时间了，温妮微微低下视线看着郑今朝的背影，这都是因为郑今朝。

郑今朝疯了，温妮确信无疑。世人眼中郑今朝或许无比正常，但温妮每天能接触到郑今朝做的那些隐秘的勾当，没人比她更清楚，正常人才不会那么做，郑今朝现在就是在玩火自焚。温妮甚至怀疑，郑今朝是想带着东联国里很多不得了的人一起死。

会议室外，温妮目送郑今朝拄着拐杖消失在门后。她试过逃跑，然而一次又一次被抓回来；她试过故意闯祸，然而每一次都被揭穿。几次三番之后，本以为郑今朝会对自己痛下杀手，然而郑今朝始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仍把她放在最近处负责日常事务。

温妮冷笑着吞下酒液，她终于醒悟，郑今朝是在用她来维持一种假象。

屏幕的光渐渐熄灭，李正沧动动手指，郑今朝手机里的聊天界面又在她面前亮起。尽管郑今朝没有点击发送，但李正沧直接黑进了后台，于是那段文字出现在李正沧眼前。

郑今朝和李正沧的聊天记录停止于上次不欢而散，但郑今朝时不时会在草稿里留下一段文字，她一次也没有发送，直接黑进手机后台的李正沧也一次都没错过，两个人就这样诡异地维持着不算联络的联络。

李正沧手指笃笃敲着桌面。

会议室里的灯光明亮而不刺眼，东联国的最高层们齐聚一堂，郑今朝如今也是在这朝堂中有一席之位的人了。

一群掌握着东联国全部权力的人绞尽脑汁想要把更多好处装进自己口袋，口水飞溅地争论着东联国接下来几年的计划

“修法如何？”郑今朝提议道：“要想好好玩首先要把规则修改得对我们更有利才行，权力越大束缚越多如何能施展拳脚，现在的法律未免也太保护那些普通人了，那群人光享受好处，这怎么能行。”

如何修整规则更能肆无忌惮地收揽权钱，会议室里的讨论热火朝天，郑今朝旁若无人地开始发呆。普通人的生存空间进一步收缩，无业者越来越多，赋税不断加征，弄虚造假日渐猖狂，繁华与贫瘠共存，一切岌岌可危，郑今朝有一瞬间仿佛穿越时间看到未来，又或许是过去。

装模做样的会议之后是更加盛大的晚宴，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底下几层有无数人正如蚂蚁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以供养上层的奢华。

地下金库前，安全员打扮的张鸣镝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入口，吕华茂随后出现，正忙着掸掉喷溅到身上的血渍。

“就不能安静点出场吗，非要弄得声势浩大。”张鸣镝吐槽道。

“反正监控都处理好了。”吕华茂满不在乎地对着身后说道。

李正沧随后出现，自信满满：“当然了。”

几个人被最后一道门拦住。

李正沧略显尴尬：“要是电子锁我就开了，偏偏是机械锁。”

“等等吧。”张鸣镝已经听到了声音。

郑今朝拄着拐杖出现在过道口，不紧不慢地走过每一个人，一手贴在金库门上，修长的手指慢慢扭动转盘，大门应声而开。

急促的警笛声彻底撕碎东联国的祥和。吕华茂眉头紧蹙、全神贯注地驾车在公路上飞驰，李正沧牙关紧咬、不断操纵路上的车适时挡住追兵，郑今朝和张鸣镝则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血红的警灯照在她们脸上，如同浴血。